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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閣道場,氛圍一轉,因為此案中忽然介入了一個極為敏感的人物,人稱紫髯獅子王的楊元感。
衛已對楊元感有很深的印象,此人長著一臉紫色鬍子,為人孔武有力,被人稱作紫髯公,另外此人還有一個響亮的諢號,喚做紫髯獅子王。
此事由頭來自於西域藩臣進貢的一頭獅子,當時楊元感喝的醉醺醺的竟要與獅子搏鬥,結果並不落下風,一時轟動了長安城,自那之後就有了紫髯獅子王的稱號。
楊元感是景武公楊數長子,在王朝統一戰爭時,景武公楊數與河間王楊寬兩人被人稱作帝國雙壁,二人皆戰法無雙,都是神仙般的人物。
但聖人阿摩上臺之後,這兩人都落寞得悄無聲息,尤其是景武公楊數,據說病篤之時拒絕治療,因此很快就薨逝了。坊間流傳這是景武公看出了聖人阿摩忌憚自己,於是以此表明忠心,用老命換來一家安全和身後之名。
也因此景武公一家被賦予了悲勇的色彩。
即便如此,聖人阿摩還是忌憚景武公的家族勢力,後來設法讓楊元感交出兵權,並將其支到禮部做官。
楊元感是個絕對敏感人物,一直被聖人阿摩視作“謀亂預備分子”,他出現在龍門謀亂一案當中確實是預料之外。
衛已的表情逐漸嚴肅起來,這可不大像是巧合啊,於是問:“楊元感去龍門做什麼呢?”
方耀道:“具體原因尚不清楚,畢竟是朝官又是公侯,沒有請示聖人不敢提審,不過聽說事發當夜是他擒獲了獨孤修,還說是提前得到了三人要謀反的訊息,故意在酒樓埋伏等待時機抓捕的。”
一個禮部的官操著禁衛的心,其中貓膩甚多,不得不令人多想。
衛已思索了一會兒:“有人在做局啊,手段還算可以。”
這個思路一旦被開啟,所有人的思考重心都到了奇謀詭計之上,並努力地加上自己的猜測。
陽平君忽然語調開朗,鏗鏘有力道:“老夫明白了,一定是楊元感想造反!”
巢元芳此時每聽到一句話心都在顫抖,莫名其妙就被捲入了無限的麻煩之中,此時此刻聽見的每一句話都是絕不能外傳的。
我會不會被陽平君殺人滅口?求求各位老爺都少說兩句吧。
陽平君繼續說:“老夫覺得這就是楊元感做的局,他提前以密信聯絡來隴西三氏,然後又以知情人身份去現場擒住他們。”
裴正聽不懂了:“可如果楊元感想要謀反,那又為何要出賣自己的同盟呢?”
陽平君解釋道:“這就是此局的高明之處了,擒住謀亂分子是大功一件,還能向聖人表示忠誠,說不定聖人一開心,就會恢復楊元感的兵權,此人全得景武公兵法真傳,一旦手裡有兵,他可就沒那麼老實了。”
裴正一拍大腿:“原來如此!這麼說來,那敦煌謀刺案就極有可能也是楊元感策劃的。”
方耀的思路也通了,附和道:“若非老將軍點撥,楊元感的計謀就差點成了。”
衛已笑而不語,靜靜地聽著三個人在討論。
(你們一個個都好聰明啊。)
幾人聊了好一會兒,陽平君這才想起來衛使君似乎從頭到尾都不曾發表看法,於是將略帶自豪神色的臉轉向了衛已:“衛檢校,老夫猜的沒錯吧。”
三人同時將視線轉向了衛已,都似在向衛已要一個肯定的回答。
可衛已卻道:“勞煩各位想想,楊元感像是個有謀略的人嗎?”
紫髯獅子王,一個喝多了會跟獅子搏鬥的人,怎麼看也跟聰明不沾邊。
要說他苦心孤詣地做局,並親自去抓人,這種猜測是否過於戲劇化了呢?恐怕再給他一幅頭腦也不一定能想出這個局吧。
衛已的話就像一盆冷水,讓幾人瞬間冷靜了下來。
陽平君緊抿著嘴唇,自豪的神色悄悄地隱藏了起來。
裴正、方耀兩個人則厚著臉皮在笑。
“衛檢校的意思是,楊元感也是被拖進此局的人?只是某人的一枚棋子?”陽平君趕緊以此來掩蓋尷尬。
“巧了,衛某也是這麼想的,我猜是有人想借楊元感之手揭發隴西三氏密謀造反之事。”
裴正忙問:“可為什麼要借他的手呢?”
“我記得沒錯的話,候官們一直在監視著楊元感吧。”
裴正反應過來了:“此局的真正目的是引來候官,然後利用候官來揭發隴西三氏造反之事!如此就能與雷第收到的密件暗合,讓三人坐實謀反之罪,啊呀!彎彎繞繞的,實在很難想到。”
方耀道:“那就對了,楊元感發現此事後為避免被捲入局中,就只好將三人當場擒住!”
短暫的沉默,都在梳理著思路。
“當務之急是弄清楚當天楊元感見了什麼人,是誰將隴西士族造反的秘密告訴他的。”衛已很快就鎖定了問題的關鍵點。
陽平君立馬道:“方耀,馬上帶上偵伺令去一趟雷第,看看那天是誰負責盯梢?”
“需要把盯梢的候官喊來嗎?”
“動靜小一點,問清楚當天楊元感在龍門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就行,快去快回。”
“喏!”
這時裴正又問:“先生,那楊元感有無造反的可能呢?此人一直是雷第監視的重點。”
“這個不好說,但在龍門謀逆案中,楊元感應該是被動捲入的,他成了此局的棋子,這一步棋看似高明,但仔細一推敲,還是有明顯的破綻,嗯,終究還是雕蟲小技啊。”
藏在屏風後的七宿對衛已的這句話再熟悉不過了,這位懶散的先生在猜出對手的謀劃後總會說一句:“終究是雕蟲小技啊。”
彷彿在他面前沒有難題一樣。
對於衛已的措辭,見過大世面的陽平君也是一愣,同時對衛已滿懷了期待。
“敢問先生,此局的破綻在何處呢?”裴正實在太好奇了。
衛已慢悠悠道:“要想知道破綻,首先要把此局覆盤一遍。”
“這麼說來,衛檢校已經全窺此局了呀。”陽平君趕緊問道。
“算是吧,目前看來此局有兩個明眼可見的好處。”
“哦?願聞其詳。”
“第一,楊元感為聖人所忌憚,早就是驚弓之鳥,半點錯都不敢犯,此番捲入龍門謀逆案中,他雖然親手抓住了謀亂分子,但卻絕難解釋清楚他是從哪兒得到了有人謀亂的訊息,所以一定會引起聖人的猜忌,這一步棋的第一個目是為了拉攏楊元感,衛某猜想下一步對方必會向楊元感透露籌碼,將其拽入他的陣營。”
陽平君撫摸著鬍子點頭道:“有道理,楊元感經此一嚇說不定徹底樹起反旗,那第二個好處呢?”
“正是衛某此前提過的理由,勸諫聖人阿摩放棄北伐高句麗的理由。”
陽平君按眉,好奇心也被勾了起來。
勸服老夫就等於勸服聖人了,老夫可要好好聽聽。
“敢問陽平君,天下士族有很多,最讓聖人忌憚計程車族集團是哪個?”
“自然是關隴士族。”
(大隋王朝的班底就是來自關隴地區的八柱國,八柱國群雄多為漢族與鮮卑的混血,既有傳統漢民族講究謀略的智慧基因,又有鮮卑族喜好征伐的基因,在當時代稱之為天下第一士族集團也不為過。)
衛已點頭:“獨孤、元、趙都是隴西士族,陽平君就沒有想過,是有人故意把三家要謀亂的訊息捅出去的嗎?”
陽平君略作思考道:“果然是宜官吉的人,老夫佩服。”
巢元芳與裴正兩人在一旁聽著雲裡霧裡的,不知玄機何在。
陽平君可能是為表思路清晰,於是高聲分析道:“為何隴西三家會出現在洛陽城?那是因為有人提前聯絡他們入洛,而後密謀造反事宜,並簽下了契約書,可以說這兩份契約書就是三家密謀造反的鐵證,此時再設計將三家謀反之事捅給雷第,如此一來聖人阿摩必定要對關隴士族動刀子,而關隴士族則相應地倒向另一方,也就是合作方‘上六陰陽老爺’。”
“好絕!”巢元芳也忍不住讚歎了,“如此一來上六陰陽老爺就是化聖人之敵為己方之友了。”
裴正附和:“高明。”
其實裴某仍舊不是很明白,但在這種高階會談當中一定要裝出聰明的樣子。
陽平君又問:“但衛檢校,此事跟聖人阿摩北伐高句麗又有什麼關係呢?”
衛已道:“對方設局用意深遠,如果用天下大局的眼光去看就一目瞭然了,三家密謀造反的事情一旦洩露,關隴士族必反,如此一來關西會亂,北伐高句麗則是北方亂,東方是大海,此時留給聖人的底牌就只有南方了。”
陽平君唰地一下站起身來,既驚歎又欣賞地看著衛已,他短短几句話就將形勢分析清楚了。
“衛檢校果真是破局之人!”陽平君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欣賞之情,“我們現在該怎麼做呢?”
陽平君首次在措辭中用了“我們”,與衛檢校已有了促膝之感。
衛已禮貌地微笑:“老將軍先坐,衛某的話還沒說完。”
陽平君坐下,但比之前更靠近衛已了。
此子竟有諸葛武侯的風度,是老夫遠不能及的。
衛已接著說:“既然西方、北方都有所部署,那麼南方肯定也有縝密的安排了,這一局是聖人阿摩的必死之局,走錯一步都會萬劫不復。”
(衛已尚有一事未曾公佈,那就是假幣之事,前朝留下的金錢大族都在南方,控制了錢市就等於控制了人心,戰備於勝利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所有人都驚訝了。
陽平君忙問:“敢問衛檢校破解之法?”
衛已也不賣關子了:“首先放了隴西三氏的人,一切冷處理,什麼也不要說。”
陽平君沉住氣道:“可這件事已經捅到三司那兒了,而且案發當晚齊王也在,雖然說要壓住此事,但保不齊楊鑑已經將這件事告訴聖人了,要放人恐怕沒那麼容易,但衛檢校放心,老夫會盡力去辦,向聖人力陳其中利弊,至於冷處理,那就只能看聖人的態度了。”
巢元芳忍不住問:“此事很難嗎?”
衛已道:“不是很難,是非常難。”
“先生指教。”
“聖人阿摩起用南方虞氏兄弟及士族為近臣,目的就是壓制西邊的關隴士族,皇帝與近臣都是主戰派,西巡示威就可以看出來端倪,一旦讓他們找到關隴士族的把柄,就絕不會錯過立功的機會,以衛某的經驗看來刑部大牢裡的那幾位,恐怕活不過上元節了。”
陽平君長嘆一聲:“衛檢校說的沒錯,此事絕難調停,大家都在爭搶功勞,就怕沒戰可打,上六陰陽老爺肯定也是看到了這一點才設下這個圈套的,不過還是那句話,老夫會盡力而為的。”
巢元芳長嘆了一聲,無可奈何。
衛已接著說:“第二就是楊元感,亦以安撫為主,不要調查他。”
“此事簡單。”
“剩下的就是勸說聖人放棄攻打高句麗了,這三件事如果能做到就能爭取到一些時間,不過衛某覺得可能來不及了。”
看似輕鬆的破局之舉,執行起來難度卻非常的大,因為這些事情遠非某一個人能夠決定的,需要協調許多部門,而且正值大開東西貿易之際,可以說對方用心極其精準與險惡。
再者此話說出去又有幾個人會相信呢?天下大多數人都無全域性觀念。
另外衛已之所以覺得來不及了,那是因為對方肯定想好了應對之策。
辦法也很簡單,摧毀雷第,扳倒陽平君,甚至是刺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