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嘆息聲在火光中交錯著。
這時裴正將話題兜回了最開始之處:“先生還沒將此局的破綻說明。”
衛已臉頰紅通通的,已經泛起了睏意,如果裴正不提,自己還真忘了這件事,此局細節太多了,若非注意力高度集中,根本無法梳理清楚。
衛已道:“破綻很簡單,就是那兩份契約書。”
接著衛已條分縷析,理由如下:
若想將謀反的帽子扣在隴西三氏的頭上,搜出他們身上攜帶的三份契約書就足夠了,因為皇帝及其近屬臣僚一直在尋找隴西士族的把柄。
但弔詭之處在於對方還特地將另外一份契約書寄到了雷第,即儲存在梅莊的那一份契約書。
(可謂是利用了一切可利用的條件,因為雷第接受匿名信,對方做這件事可以說是毫無顧忌。)
衛已覺得設計此局的人一定深諳國朝刑名,因為大案決斷必須經過三司會審,這是一個相當縝密而嚴謹的審判程式,即便皇帝也很難以個人好惡左右三司會審的結果。
(三司會審即刑部、御史臺、大理寺三大司法機關聯合審度案件。)
這麼說來將另一份契約書捅到雷第就非常有必要了,那就是讓兩份契約書相互佐證,將隴西三氏牢牢釘在謀反的罪名上,即便三司長官心存疑竇,也改變不了人證物證俱全的事實。
不過,這個在衛已看來是破綻的事情,也許並非出於對方計謀上的錯漏,可能是對方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上六陰陽老爺如此設計時,應該如是想過:天下無人可以破解此局,更不會有人注意到這個小細節,儘管放心吧。
衛已說完,露出了自信的微笑,在天下大局的博弈上,一絲一毫的僥倖都是足以致命的。
雖然此局環環相扣很是精巧,但比之經天緯地的大謀尚存在一定的差距,至少衛已不覺得此局有多麼的高明。
打磨此謀的人年齡應該不大吧,衛已在腦海中勾畫著對方的形象,不知為何,總是能想起崔玉那張狐媚的臉。
裴正聽罷琢磨道:“確實如此,有點畫蛇添足的感覺,但先生不提,我很難想到。”
“你想不到的事情還有很多。”
衛已說罷扶著膝蓋緩緩站了起來,對著夜空沉默了許久,可能是在思考應對的法子,其餘人也跟著一起沉默。
良久,衛已轉身道:“陽平君,如果有條件現在就入宮,衛某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對手很聰明也很有精力,我怕他有後招。”
陽平君看著漆黑如墨的夜色,此時入宮,除非邊關急報,否則不可能見到聖人。
“明早天一亮老夫就動身。”陽平君回答。
老人家的語氣頗為落寞,而後又加了一句:“衛檢校,老夫六十五歲了,在年輕的聖人眼裡早已經是老朽之臣,不可避免地被疏遠,非老夫怠倦,此時入宮,老夫只能見到虞氏兄弟而已。”
衛已閉上雙眼:“陽平君辛苦,但願衛某多想了。”
說著衛已回到了棋盤前:“陽平君,此局還未盡,我們繼續吧。”
陽平君擺擺手道:“老夫認輸了,這盤棋還望衛檢校一直與對方較量下去。”
兩人措辭皆是雙關,空氣裡充滿了悲壯的味道。
巢元芳的態度也在此時發生了轉變。
巢某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見兩位談及的皆是天下大事,某亦無袖手旁觀或置身事外的理由。
衛已問:“陽平君,我聽聞老將軍有赤忠之名,衛某久疏人倫義理,想聽聽老將軍對‘忠’字的見解。”
陽平君來到棋臺前,靜坐,表情嚴肅。
“老夫一介武人,對於字詞不曾深究,‘赤忠’二字是否恰如其分尚有商榷餘地,至於管見……”陽平君長嘆了一聲,“可以說是一無所知了。”
“既然老將軍謙虛,那就回答衛某一個問題吧。”
陽平君微笑。
“王朝的氣度在洛陽城內,王朝的背面在洛陽城外,此間歌舞昇平,城外白骨累累,想必陽平君也看到洛陽城的暮氣了吧,老將軍為何不退,仍舊要做王朝的裡子,守住這最後一關呢?”
“老夫沒有蕭何的遠見,只知道每查出一件案子就能解決一個問題,只要問題解決完了,百姓生活自然就好了。”
“典型的實幹派啊。”
“不敢稱,盡力做事而已。”
衛已禮貌地笑著:“忠字的含義就是盡心做事,陽平君一生為國事操勞,擔得起這個‘忠’字。”
說到此處衛已尤其長嘆了一聲,三十歲後的衛已經常嘆息。
男人縱便容貌保持年輕,可一旦上了年紀,心態就難免如枯卷的秋葉,會隨著時間一點點地萎縮。
孟子曰:雖千萬人吾往矣。
老師趙綽一生都保持著這種高潔剛健的心態,此時回想,衛已仍舊仰望。
“衛某幫老將軍把這盤棋走下去吧。”衛已道,雙眼之中充滿了力量。
預料之外,這個回答比之前商量好的早來了一個晚上,但相應的,陽平君也被衛已徹底說服了,甚至有居於其次輔佐衛已的想法。
陽平君起身,極為鄭重地向衛已行禮。
“那老夫就替天下替聖人謝謝衛檢校了。”
衛已趕緊起身扶住陽平君的雙手:“老將軍言重了,衛已只是一個小人物,絕無攪動天下的力量,只是想暫時未曾想到最優解,如果聖人阿摩固執己見,衛某可能會一走了之甚至倒戈相向。”
“放心,聖人那邊老夫會盡力規勸,破局之事就有勞衛檢校了。”
衛已頷首,不再客套。
裴正凝神地望著兩人,心中崇慕之情湧蕩不絕,正想動情說一番話時,忽聽遠處的天空傳來一聲炸雷。
幾人抬頭望去,一支菸花在空中綻放,盛極之後悄然消失在夜空當中。
陽平君輕聲道:“儺祭開始了。”
子時,宮廷中的驅儺儀式準時開始,三百侲子跳著儺舞跟隨著方相氏開始儺祭,崔玉與承福坊的漂亮僧人就混在其中。
(侲子即祭祀活動中的男巫,方相氏即大儺儀式中的領舞者,侲子與方相氏在跳儺舞時都帶著面具。)
客棧,小郎君推開窗戶,仰望著美麗的煙花。
“洛陽城可真大啊!”
宏偉的洛陽城在煙花的光芒下短暫地顯露在黑夜當中,小郎君驚歎著,這是敦煌城看不見的富麗,怪不得大家都往東都跑。
子休哥哥現在何處呢?小郎君望著方方正正的洛陽裡坊發呆。
僅僅是幾個時辰沒見心中就空落落的,以後可如何是好?小郎君幸福地蹙著雙眉。
陽平君府邸,數閣道場。
“對了,裴正有事稟報!”裴正忽然想起此前要稟報的事情。
巢元芳也反應過來。
於是兩人相互佐證,將洛陽城中忽起的瘟疫其實是有人下毒一事稟明。
“下毒?”衛已疑惑道。
“巢某可以斷定洛陽城中的瘟疫是毒,此毒與瘟疫相似,但卻不發熱亦不奪人性命,巢某翻遍醫書都不見此疫,還是裴千牛提醒了我。”
“我的咳嗽病也疑似中毒,巢太醫就立馬聯想到了時下的事情。”
陽平君雙眉壓著:“衛檢校,此事是否有貓膩?”
衛已在道場上兜了一圈,而後竟然脫掉了襪子,赤著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衛某倒是有一個猜想。”衛已緩緩道。
眾人唰地一下圍攏到衛已身邊。
“沒記錯的話,按制如果都城起了瘟疫,驅儺儀式會延長至三天,巢太醫,太常寺的規矩還沒變吧?”
“沒有,今年驅儺儀式不僅要持續三天,還要隨處焚燒藥草香。”
衛已點點頭:“那就對了,不過衛某記得大勢國五甲好像是儲存在衛尉寺吧,是嗎?”
(其實此事孔牛已經告訴衛已了,但衛已不想在陽平君面前透露自己知曉此事,因而故意發問以做掩飾。)
陽平君皺起了眉頭:“這件事就複雜了,大概是今年秋天吧,衛尉寺忽然將五甲運到宮中甲坊儲存,說是開年會有西域工匠來,他們要在甲坊參觀五甲。”
這明顯是衛尉寺為失職所找的藉口,但藉口拙劣,大隋國的五甲豈能讓西域工匠看見?
衛已深吸一口氣,這些細節與此前發生的事情終於完全對上了。
(若非玄武的那封密信,衛某也很難料想此計竟然是針對大隋國五甲的,對手果然精明。)
“那此事就明瞭了,敦煌謀刺案中走脫了一名飛天畫師,恐怕上六陰陽老爺正是安排了崔玉去宮中偷繪五甲結構圖,五甲結構複雜高深,一天時間肯定描繪不出來,所以他們就在洛陽裡坊投毒製造出鬧瘟疫的假象,如此一來驅儺儀式就會持續三天,三天時間足夠崔玉將五甲結構圖描繪下來了。”
這一個大彎繞的裴正驚歎連連,龍門謀逆案竟與敦煌謀刺案連起來了!而且早在回洛陽的途中,衛已就曾說過有人對大隋國五甲動了心思。
先生那麼早就看出來了嗎?他到底洞見了多少事情?果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
巢元芳亦知曉甲冑的厲害:“他……他們到底要做什麼?”
巢元芳似乎看見了一個無底的深淵,當反應過來時,對手的毒刺已經深深刺入帝國內部了。
此前經過衛已的一番分析,陽平君早已適應對手的奇謀了,此時也如衛已一般鎮靜。
“看來老夫明日進宮要稟報的事情還真不少。”陽平君沉沉道。
衛已兜回了火爐前坐在蒲團上閉目養神。
不會這麼簡單的,衛已在心中提醒著自己,但一時半會兒又實在想不出來對手的後招在何處?
這是在博弈啊!衛已皺起了眉頭。
玄武提供的諸多資訊已經用得差不多了,敦煌謀刺案也與龍門謀逆案銜接了起來。
雖說此謀精巧,但遠遠算不上什麼高深的謀略。
(畢竟只用了不到一個晚上的時間就破解了。)
但恰是這種簡單讓衛已感到不安,上六陰陽老爺的每一步都很精巧,他應該也像欣賞藝術品一樣欣賞自己的奇謀吧,肯定不允許出現任何的不完美。
難道說真如衛某所料,他們會摧毀雷第,扳倒陽平君?
太難了,想要在短時間內扳倒一國之柱何其難也!或者說他們已經有了更為深遠的部署?
窺見不到對手的下一步棋讓衛已覺得很被動,也許是思考太深,衛已的意識逐漸模糊,不久就睡著了。
但這一覺只睡了短短兩刻鐘,衛已很快就被周圍的嘈雜給吵醒了。
刀筆吏方耀已從雷第處拿到了訊息,龍門謀逆案當天楊元感去烹小鮮酒樓會見了李玄水,兩人就在隴西三氏的隔壁飲酒。
“楊元感去見了讀書郎?”陽平君道。
方耀道:“不錯,兩人是舊交,年關相見也屬自然。”
陽平君問:“難道是楊元感碰巧趕上了這件事?”
衛已剛醒,雙眼微微發酸,思路又慢慢銜接起來了。
裴正問:“讀書郎是誰?”
陽平君道:“一個無名小卒,名叫李玄水,衛檢校聽說過嗎?”
衛已抻直上身伸著懶腰:“當年在長安城時見過一面,是個好色之徒,而且膽子很大。”
所有人都一愣,不知衛已此評從何而來。
陽平君問:“此話怎講?”
衛已道:“當年我跟趙公合力辦案的時候,曾看見李玄水跟宮女眉眼往來,那時候他年紀還不大,好色這種癖好一旦養成終生難改,他跟楊元感喝酒時有陪酒女嗎?”
方耀道:“只有他們兩人。”
衛已點點頭:“多少能說明點什麼,陽平君,趕緊派人盯緊這個李玄水,說不定此人有什麼了不得的預謀。”
陽平君問:“衛檢校是說李玄水謀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