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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忙碌碌到太陽落山,舉著火把也看不遠,再難尋得蜜蜂蹤跡。
那一大個蜂巢之後,年方曉又洗劫了兩個小蜂巢,層數少,個頭也小。
揹筐裡裝了蜜,年方曉實在背不動,只能一路拖著走。
但她不滿足。
這些蜜頂多三四十斤,按照最貴的價錢賣,也就賣個二十多兩,離著債款還差一大截!
像第一個那種大蜂巢可遇不可求,許是老天爺看她付出代價太大給予了些許補償。
但她情願再被馬蜂蟄上幾個大包,再滾落山坡一百次,撞到樹上一千回,只換她再遇見兩個可以讓她滿載而歸的大蜂巢!
年方曉拖著疲憊的身軀下山,剛到半山腰便看到不遠處的星星點點。
那是鄉親們舉著火把,正在尋她。
她是個六歲的女孩子,今日之前一直都是文文靜靜的乖孩子,若她對爹孃說要上山尋蜜,他們肯定不同意。
但爹被打斷了手腳上了夾板,娘體弱,多走幾步便氣喘吁吁,在逐溪村也只有她們一戶姓年的人家,別無親戚,這進山的事,不是她又能是誰呢?
“阿曉,阿曉——”
聽到離自己最近的呼喚,年方曉趕忙出聲:“餘二,我在這兒!”
“阿曉,阿曉!娘,阿曉在這裡!”
話音未落,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子出現在前面山路的拐彎處。
他看到年方曉的形容吃了一驚,趕忙跑上前來,“阿曉,怎麼回事,你怎麼搞成這樣子,誰欺負你了,告訴我!”
年方曉將藤筐的揹帶遞給他一條,一邊拖著蜜往回走一邊狀若無謂地笑道:“誰會欺負我呀,是蜂子蟄的!”
他乾脆地直接將藤筐兩條揹帶全都奪到手裡,揹著筐走了十幾步,聽到“蜂子”一詞,這才後知後覺地聞到甜味兒。
“啊,你掏蜂蜜去了!蜂蜜很值錢的,你真聰明,我們都沒想到!”
“唉,”年方曉嘆口氣,“蜂蜜是貴,但這些不夠……”
“不夠?那還回什麼,咱們趕緊接著找吧,我幫你!”
見他轉身就要往山裡走,年方曉趕忙攔住:“如今天黑了,看不清蜜蜂行蹤,山這麼大,若是幹找,無異於大海撈針,明天再說吧!”
“對,我聽說是明日亥時,那就是還有一天呢!明天叫上我和我哥,咱們一塊兒,肯定沒問題!”
“嗯!”年方曉彎著眼睛點了點頭。
但是她自己心裡清楚,說是一天,可明日還要留出進城需要的一個時辰路程,還有將這些蜂蜜賣出去,也不知道需要多久。
所以哪裡是一天呢,她只有今日的半天時間罷了,而這半天,如今也已經用完了……
但這些沒必要讓身邊的小夥伴知道,他雖然比年方曉大兩歲,但是個貨真價實的小孩子,沒有必要讓他為了旁人家的事情而苦惱。
“阿曉,你還不知道吧,我娘說,從今日起,你就是我親妹妹了呢!”
“啊?”正想著如何賣蜜的年方曉一時沒有聽懂,“餘大伯母又有喜了嗎?恭喜恭喜,你一直想要個妹妹,如今終於得償所願了!”
還在擔憂今日的事件有沒有連累餘大伯母動了胎氣,年方曉突然便聽到小夥伴解釋:
“不是,是你啊,我娘說,從今日起你就是我家的小妹妹了!”
什麼情況?爹孃將她送人了?還是賣了?
委屈的淚水瞬間決堤,渾身的疲憊痠痛都在此時席捲而來,年方曉雙腿一軟跌在地上。
“阿曉!”
趙三花正好趕來看到這一幕,一把推開正要攙扶年方曉的二兒子,心疼地將女孩子抱進懷裡。
“哎呀,怎麼搞成這樣,這小手腫的,快跟娘回家去上些藥!”
年方曉聞言沉默好久,頹然問道:“她們……不要我了?”
“說得哪裡話,阿曉這麼好,誰會捨得不要阿曉?是你爹孃,捨不得你跟著他們一起為奴,這才求了我。
阿曉不要傷心了,哭得我這心裡也悶悶的!”
聽了餘大伯母的話,年方曉心中瞬間敞亮了,剛才只顧著傷心,卻忘了這一茬,家中如今境況,爹孃怕是已經預設明日會為奴了!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餘老大兩口子為人和氣,勤勞能幹,餘老大農閒時便做個貨郎到處賣貨,家中過得也十分寬裕。
餘家兩個兒子,沒有閨女,趙三花喜歡年芳曉,幾次三番試探過春英孃的意思。
從前家中困難,賣田賣地沒有想過將她送人,如今大難在即,年方曉爭取來的一天,爹孃無能籌齊債款,只能為她尋一條後路。
“餘大伯母,謝謝你願意養阿曉,但是,阿曉想養爹孃!”
說罷,年方曉掙脫出趙三花的懷抱迅速往家裡跑。
“娘,阿曉……是不是不願意做咱家的小妹妹呀?”
趙三花看著年方曉遠去的背影,心中複雜,轉頭看到自己的呆愣愣的傻兒子,頓時氣不打一處來,頓時一掌便扇到了他的後腦勺兒。
“阿曉比你小兩歲,就知道養爹孃,你和你哥長這麼大,我可是沒聽到過這麼窩心的話!
傻愣著做什麼,還不去追!”
“哦,哦哦!”餘二揹著藤筐快速追去。
趙三花抬手看了看指尖沾染上的晶瑩琥珀般的粘稠液體,用舌尖一嘗,甜滋滋的沁人心脾。
“唉,這麼好的孩子,怎麼就不是我的呢?”
趙三花一邊嘆氣惋惜一邊往回走,阿曉不願意做她閨女,但她好像更喜歡阿曉了呢!
她一路召回幫忙找孩子的鄉親,各自感謝並送了雞蛋、針線類的小禮品。
等她回到家裡終於喝了口水,隔壁的年家一家三口正在抱頭痛哭。
她聽著隔壁動靜停歇了,這才拿著家中的桿秤去了。
“阿曉,伯母帶了桿秤來,給你稱稱蜜糖有多少?”
趙三花將抱著筐愣在一旁的二兒子嫌棄地撥開:這傻孩子就在旁邊看著人家一家三口哭,也不覺得奇怪!
年方曉點點頭,趙三花當即開始動手。
一番操作過後,蜂蜜全部裝進乾淨的陶盆,除了必要的耗損,剩餘總共四十斤,與年方曉估摸得一樣。
年有善瘸著腿借遍了全村,加上餘家給的三千多文,全加一起也沒湊夠三十多兩。
他深覺無力,頹然地坐到地上,雙手痛苦地抓住了自己的頭髮。
“行了,孩子這麼能幹,咱們做大人的可不能拖後腿兒,我瞧著這蜜不錯,說不定就能賣個高價呢!
都別哭喪著臉了,搞得孩子心裡也跟著難受!”
趙三花安撫摸了摸年方曉的腦袋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