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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灼蹲下來拾起地上一些碎屑,那虛物到她手中竟實了。
“這是……她的骨頭?”
——用自已死後廢棄的枯骨製成手中武器。
幽灼站起來,枯骨碎屑隨著她的手匯聚復形,她拿起的是比原來更支離破碎的長鞭,另一手也將鞭子另一邊握起,端詳。其餘二人錯覺她手中就是原物。
向遠遠那頭的人與屍舉出去,枯骨鞭化作塵埃,被風吹散飄向空中,一點點消失。
“故事可還有後續?”幽灼望著前方,“阿醜你是如何還生的?華君你又是如何歸天?”
*
“華封襲”為落落建了落昔陵,太生因死於魔噬,屍身化燼,但灰燼被細心收集同落落葬在一起。“華封襲”一面當政,一面守墓,直至終年。
夜,墓中以燭火照明,空無一人。阿七和阿八到訪。
在他們之前,手下已來過幾次,都是無功而返。他們此行是第二次來。
“真人請隨我們到陰曹罷。身死不能復生,事去不可更改。一生了結,靈魂還在,當放下過去,節哀才是。”
“魂久待陽間易逝,難道歸陰再世不比沒了強?說不定您哪日還能歸天,做回了不起的神仙呢。”
顧雲霜:“把你們的頭套摘下來再跟我說話。”
“哦,好的。”
“因為一會兒要順帶去勾別的魂,才戴上的。”
原來不只幽灼看不慣大黑大白戴假面。
顧雲霜如何恢復之前所有記憶的,此事還需幾段話來講述。
這得追溯到她在天自刎、魂落陰間那時,她耍了點“手段”——投胎轉世前她交代大黑大白幫忙把記憶儲藏起來。
在薄海飄登帝之前的所謂“天人渡劫轉世”確有儲存記憶待定歸還的約定。薄海飄極權,斬草必除根,曾勒令閻王一定將術陽與落昔的記憶剝去使之永不得翻身。大黑大白與孟羌是好鬼,選擇對顧雲霜給予幫助——落昔真人,曾與天帝平起平坐,曾最有機會鑄就女天帝的女子,這面子不得不給。
另外,至於術陽,顧雲霜知道他定不會甘於那般結束,薄海飄又看得緊。術陽死後她心一狠,暗地將他記憶抽走——正是在薄海飄答應她條件後撇開他們去奪帝珠之時,抽取記憶令她幾近花光剩下的功力。因此術陽在陰做鬼時比薄海飄想象中“老實”,姓薄的還在心裡暗諷:他厲害又怎樣,死後為鬼,還不是無能為力普普通通。
後來顧雲霜在陰讓大黑大白儲藏的,便是兩個人的記憶。
落落死後“華封襲”幾乎每日在墓中留守,陪著她的棺槨,流涕述說,他說他殺三王不是為了上位,說故意疏冷不是因為厭惡,說從未想過傷害她,說她墜河之後宮裡的日子,說見到她俠女模樣時的心情,說她死後……
白日,有微弱的光從陵墓牆壁上高高的幾扇小視窗照進來,落落的魂坐在墓誌碑腳下的陰影裡,傾聽他述說。有陽光照在“華封襲”身上時她無法靠近,就算靠近她也無法“觸控”,她可以讓他看見自已但她沒有。
鬼差每次來她都不肯走——因為認得她身份,遂不敢動粗。大黑大白帶來記憶,沒想她重拾記憶後仍是不肯走。
當不屬於人世的鬼甘願靜等消亡時,或許因為仍留戀當下,或許已無望將來。她也許佔了兩個。
“他下一次到陰間的時候,請把記憶還給他吧。”為什麼,“我顧雲霜,不欠他了。”
大黑大白又一次無功而返,也沒有下次了。
一般在陽的鬼魂不出意外不消三年便會消散,顧雲霜的鬼魂停留了五年(她的魂怎麼也得說是“元神”),陪伴他直至自已最後一刻。
在顧雲霜消失前太生的魂來找過她。
[肉身死亡後魂與肉身分離需要一定的時間,這段時間內魂與肉身皆無法感知外界(鬼差為了方便常常選擇在該時間內完成勾魂),若是這期間肉身嚴重摧毀(比如化燼),肉身與魂則提前分離,但魂易受損,且一般有較長時的意識混沌。]
“落落。”
太生的聲音。
顧雲霜轉身看到的不是小水怪,也不是大水妖,而是一個人。
“阿醜”的樣子。
他在遊魂期間,邁過了曾為了她捨棄的那一步。
“太生。”
肯定地認出他。
落落抱住太生,眼睛裡竟掉出來熒光淚——他們唯一一次真正的擁抱是以鬼魂的形態。可惜鬼的知感是那樣淺淡,沒有溫度,沒有心跳。
他可以大膽地撫她的臉、她的頭髮,但不會是以他想要的角色。
“跟我走,我讓我們……重獲新生。”
“太生,我欠你太多了。”
她不願。
“阿醜”用打趣的口吻,“那你不得重活過來彌補我麼?”
“只能說抱歉了。你看,”她抬起若隱若現的手給他看,“我快消失了。”
他握住她的手,死亡的心不會痛,懇求著,“我想辦法,你讓我試試。”
“不要。”她的手未掙脫,反過來握緊他,“你比我清楚,沒辦法的。”
他見過很多鬼消散,也將見她消散。
“我不可能放任你不管。”
“太生,你有你的路,你為我停留過一次,我不想你又有下一次。”
“可我的路,一直以來都是為你走的。”
“……所以啊,你今後只為自已走好麼?太生很厲害,不該只是只小水怪,不該只在水裡遊,你值得去更高更遠的地方。我害你沒了命,不能再害你沒了魂,否則我到消散都會痛恨自已。”
“你為了他,魂飛魄散也無所謂麼?”
“太生,”她對他講起前前世,“你不知道,那時我和他是天神,他為救我放棄一切,我為還他也能放棄一切。呵,就是這樣,在凡這段緣是我求的,怎麼樣也當我自已受……你能理解我嗎?”
“……你總是將恩怨算得很清楚。”
“是啊,”無奈地笑,“所以我活該受罪呢。”
“我對於你來說……是多餘的嗎?”
“不,我感謝你。”
……
有人又來到她棺槨前。“阿醜”只能看著她背向自已,走向另一個人,走向消亡。
*
術陽十八年,“華封襲”年未過天命,含淚死在她墓前,一個人。
術陽皇帝駕崩不足三年,雲朝亡於內亂,天下再陷割據。
鬼差總使如約歸還記憶,但因受囑託,多事瞞不相告。術陽天君又在地府的(被迫)幫助下,重獲新軀——擇一符合條件的在陽死囚,易容換魂。遂民間流傳起轟動一時的“獄囚開天靈,破牢逃逸無蹤”之奇說。
術陽百年重修,歸天。
默辰大帝竟允既往不咎。論當年事,默辰謂術陽曰:羨君。
太生魂經年苦修,殺水神奪軀,並取而代之,上天暗查落昔事,五次弒天(帝)未遂,繼術陽迴歸,大張聲勢,單挑術陽。歷時七日術陽重創,太生被俘,押至天牢,後在牢遇狼王,先狼王被放噬魂域。
至此,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