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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都要快要入夏了。”
城南小院裡,秦璇躺在廊下的藤椅上。手裡捧著本書,半個身子被太陽照得暖洋洋。
“還有半個月呢,也還早著。”程澤周走來,放下壺茶,側頭看向坐在走廊邊的欄杆、倚著柱子的俞聲陌。
“怎麼又坐那了?”
一本書蓋了俞聲陌的臉,她伸手將書拿開,看了程澤週一眼,又懶懶地蓋了回去。
“噗嗤,”秦璇在旁笑了,“你莫要管她,她愛坐那。”
程澤週一臉沒辦法地搖了搖頭:“那我回去了。”
“去吧。”秦璇笑著叫他走。而這回俞聲陌書都沒拿,只是偏頭露出半個眼睛,看了他一眼,有些疑惑。
小桌上不止有程澤周拿過來的茶點,還有個小巧的的沙漏。新奇的是,明明一直在流動,但上面盛著這沙子也不見少,下面承下的也沒看著加了多少。而且上面只有黃色的細沙,而下面部分的,卻不知道怎麼的變成藍色……
像是覺得曬了,俞聲陌挪到秦璇身邊,坐在了一張矮凳上。
秦璇分出心思去看她,然後一伸手將桌上的沙漏放在另一邊俞聲陌看不到的地方。
俞聲陌抬眸看她,撞進一雙滿是笑意的眼裡。
“還氣著呢?”秦璇問她。
俞聲陌的眼又垂了下去:“沒有。”
秦璇笑了,她這丫頭本來還好好地,一看見這沙漏,便悶了一早上。還裝作不在意地想要走,自己看出來了,明說是徐珺送的,不能給她,便甩手走遠了。
“何必呢,好好地和這麼個玩意什麼置氣。”
“是啊,這麼個玩意。”俞聲陌還是那副清冷的樣子,語氣帶了不屑。秦璇說得玩意是指沙漏,她口中的就不知道是指什麼了。
“你啊,”秦璇輕嘆一口氣,手指點在她的額上。
俞聲陌嘴角還是抵著的,破罐子破摔地說:“我就是不喜歡,更不喜歡這東西在你身邊。”
“是不喜歡這東西,還是不喜歡送這東西的人?”秦璇頗有耐心。
“東西厭惡,那人…”俞聲陌冷笑一聲,淡淡開口,“噁心。”
“聲兒,不要這般想,更不可以這般說。”秦璇開口,有些責備。這種話是秦璇從未聽過的,更想不到能從俞聲陌嘴裡說出來。
這兩個人真的是……罷了,本來就不算是“兩個人”。
暮春的時節,早些抽條的芽兒顏色都深了,有了盛放的準備。這院裡花種的少,倒是沒有別家百花齊放的熱鬧,但也看到了枝葉怒行的姿態。
俞聲陌沉默一會,有意扯開話題:“澤周怎麼了,今日回去地這麼早。”
“你剛才怎麼不自己問問他呢?”秦璇不肯放過她,有意逗她。明知道剛才她犟著氣,不理人。
俞聲陌站起來,輕倚著廊柱。清風拂過,衣袂翻飛。臉上神色看著淡淡地,一派風骨出塵的模樣。
就秦璇知道,她這是有些惱了,便放下了剛才的事:
“大概是他大哥要回來了,他要在那,表出個態度。”
“大哥?”俞聲陌眉頭一皺,心裡有些不安,“什麼親戚要他去?”
這就是一下子沒轉過彎來了。
“不是親戚,”說到這,秦璇的神色裡的笑意也淡了,“是他父母親的親生子,澤周要喚一聲大哥的。”
“什麼?”俞聲陌的眼色一下變了,有些莫名的震驚。秦璇覺得不太對,以為是同樣擔心程澤周在程家的處境。
“是的啊。”俞聲陌的耳畔繞過一個聲音,飽含笑意與嘲諷。
是徐珺。
“我的神女大人,這是我藏了好久的禮物呢,你喜歡嗎?”依然是那種親暱的語氣。
“說是小時身體不好,就被送到山裡養著。”秦璇繼續說。
俞聲陌藏在袖中的手逐漸攥緊了,聲音裡帶了一絲顫抖:“為什麼我從來不知道……澤周還有個兄長。”
“因為我的神女大人哪裡會管凡夫俗子的雞毛蒜皮。”有陣風掀起俞聲陌的一縷青絲。徐珺無形地把玩在手裡,形似溫柔。
“莫說你了,澤周也是近來才知道的,”秦璇察覺到俞聲陌的反應不大對,起身要扶她,“好像是有高人說,不能同別人多說,怕傷了命數。”
一道刻意壓低的輕柔的聲音趴在俞聲陌肩頭:“命數啊……神女大人,你不要,便好好看著啊。”
“兄長……”因為太用力俞聲陌的指甲嵌入了手心。
“兄長……”徐珺無處不在的聲音學著她的話,毫不掩飾自己的得意。
“他是故意的。”這是俞聲陌心裡毫不費力就知道事。當初在俞家,徐珺闖進她的房間裡,砸了她的白玉佛,質問她……她扯來當做遮羞布的的任務……
那時徐珺就計劃了,不對,還要更久。那時他應該是忍不住……忍不住提前來炫耀了……
“聲兒,”秦璇走近她身邊,嗅出了血腥味,一把抓住她的手,厲聲喝道:
“聲兒。”
俞聲陌抬頭看她,腦子還是亂的,顯然還沒回過神。
“到底怎麼了,你認識此人沒?”
俞聲陌一把將人推開,嘴裡喃喃道,不知說給誰聽:“是徐珺。”
這力道不大,秦璇後退兩步,沒有反應過來:“你說什麼。”
可俞聲陌沒有再說什麼,她看了秦璇一眼,眼神很深,還有顯而易見的無措。
是想告狀嗎?還是想證明……那個人的的確確地這般……噁心……
俞聲陌不知道,所以她又想逃了。她這般想著,也就這般做了。
“哈哈哈——”全是徐珺的笑聲,全都是……
沒等秦璇再問,她轉身便離開了。
“聲兒。”秦璇正要追上去,徐珺暗紅色的身影出現在她身後。
“不要過去啊,姐姐。”一隻手隔著些距離,虛搭在秦璇肩上。
秦璇止住動作:“她剛才喊的是你的名字?”
“是的呢,”徐珺輕笑,好似撒嬌道,“姐姐不是說自己我是誰了嗎,那姐姐可……不要偏心啊。”
“徐珺!”秦璇一轉身,徐珺的身形便像煙一樣散了。
“姐姐安好吧。”雜著清澈與嬌媚兩種格格不入的聲音蕩在四周。
秦璇兩隻手撐在桌上,眉眼裡滿是擔憂。
良久,她從藤椅邊上揀起那個小沙漏,裡面大半的藍色的細沙又消失在瓶中。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秦璇竟覺得自己的精神比方才更好了些。她將放在食盒的黑漆漆的藥端出來,一口悶下去了。
“我是時日無多了,我的聲兒要怎麼辦。偏心,我這是偏得哪門的心?”秦璇自嘲地笑笑。
已經日上三竿了,太陽越來越大,俞聲陌越走越快。她身上出了汗,可不管周遭有多熱,只要有一絲風吹在身上,那便是從面板的每一寸到血液和骨子裡的涼,涼到她身體不住的寒顫。
街上今日好像格外地熱鬧,人比往常要多的很多。不斷的有人經過、靠近,這些真的讓俞聲陌厭惡極了。
“看吶,那是程家的人吧。”
“今日程家的大公子被接回來了,怪不得這般熱鬧。”
“洪兒,別亂跑,當心撞著人。”
“快去、快去,程家人散錢呢,要給他們大公子攢福氣呢。”
……
“好吵。”俞聲陌聽不清這麼多人的話,只是覺得很吵。她只能不斷地走,不斷地逃走。
“我的神女大人啊……可真是狼狽啊。”徐珺的話響起來了,後面幾個泛著恨意的痛快。
俞聲陌沒有反應,不去聽,不去回應。然後她發現徐珺的聲音與別的混在了一起,也沒什麼不同。
意識到這一點,俞聲陌的嘴角扯起一個諷刺的笑。
人真的太多,不停有別的人碰到她。
“好吵。”
俞聲陌腦中好像就剩了這麼一個念頭。
“要是他們都死了就好了,所以人,所以人……”
俞聲陌閉上眼睛,又將這個念頭按了回去。
“這麼人,這麼多人不能叫我的神女大人駐留一瞬。而只是握著的東西不對了,神女大人你便動了心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徐珺的聲音竟然尖銳起來,像扒在她耳朵上大喊。
“哪又如何?”俞聲陌的嘴皮動了動,吐出幾個字。
“哪又如何…哈哈哈哈哈…哪又如何……”這話更是激怒了徐珺,他的聲音越來尖銳,同刮在生鏽的鐵器一樣。
突然,俞聲陌的手肘被抓住,俞聲陌下意識抽出卻沒有成功,同時也被拉回人世間。
待眼前清晰後,俞聲陌才看清她面前的是程澤周。周圍人已經退開,他們站的地方餘出一塊空地。
方才,程澤周從城門外接了自己所謂的“大哥”進城,按父母親的吩咐,故意鬧得熱熱鬧鬧。
一路上還算順利,直到他發覺一人逆著人群不知要去哪。儘管沒看見臉,但程澤周如何認不出來那是俞聲陌。
日光明明地照著,而他看著俞聲陌的背影,卻覺得不安。他想也沒想,直接翻身下馬,朝俞聲陌追去。旁邊的人群開始還擠著,後來看見又給他讓了條路,唯有俞聲陌一直往前走著,任他怎麼喊都像是沒聽見一樣。
在他抓住俞聲陌、看到她慘白的臉和無意識地眼神的時候,程澤周當真是被嚇到了。
“聲陌,聲陌,你怎麼了……”
聽到有人喚自己的名字,俞聲陌漸漸回神,一陣模糊過後,便是烈日之下,額頭上滿是汗、神情焦急的程澤周。
見人的眼睛聚焦起來,程澤周的聲音緩和了些:“聲陌,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他不敢再問別的,因為怕聽到噩耗——叫俞聲陌這般失神,除了秦璇,程澤周想不出別的。
俞聲陌對上他的眼睛,勉強扯出一個笑,剛想告訴他自己沒事,秦璇也沒事。可一張口,便是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聲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