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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花三月,草木蔥榮,春光甚好,連花葉叢中那牽馬徐行的寧辭憂郎的品相也是極好的,叫多少來郊外踏青的才子佳人生生看丟了魂兒。
偏偏這樣好的景色,這樣好的模樣,那寧辭憂說出口的話卻是十分的煞風景:“回車駕言邁,悠悠涉長道。四顧何茫茫,東風搖百草。所遇無故物,焉得不速老。”
尾音未消,便聽到一聲笑罵:“你這臭小子,才十七歲年紀,乳毛還沒褪幹,知道什麼老不老的?”原來是與寧辭憂同行的一名中年漢子,身材高大,氣度不凡,說話也是中氣十足,怕是在軍隊裡歷練過的漢子。
寧辭憂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愁眉苦臉地對男人說道:“爹啊,你不懂我們年輕人的心。”
“我需要懂什麼!”寧將軍瞪他一眼,“你小子,趁早把這些無病呻吟的愛好甩一邊兒,男子漢大丈夫,整天只曉得兒女情長,當心叫人笑話了去!”
寧辭憂聽了這話,低聲笑笑,隨手從路邊捋了一根野草嚼在嘴裡,整個人慵懶愜意得很,倒也不見方才那副愁苦模樣。
他二人繼續向前走著,一個牽馬一個佩劍,一個年少單純一個殺伐決斷,叫人看著賞心悅目,可又不敢靠近。
約莫又過了半個時刻,寧辭憂終於沒了耐性,不滿地嚷嚷起來:“我說爹啊,我的親爹啊,你不說最多半個時辰便能到嗎?我可是陪著你走了半個時辰又半個時辰了……”
寧將軍滿不在意地回他一句:“不過才一個時辰,沒多遠,就快到了。”
寧辭憂聞言,索性棄了韁繩放馬兒去吃草,自己則一屁股坐在地上嚼草根,看也不看寧將軍一眼,大有一副“你若不交個底小爺就不起來”的無賴架勢。
“你小子!”寧將軍瞪圓了眼,拔出佩劍就著劍鞘往寧辭憂身上招呼。寧辭憂靈活地轉動脖子躲過一擊,又抬手以巧勁將這劍鞘撥了回去,幾番來回竟是連位置都不曾移動分毫,依舊是那副無賴架勢,叫寧將軍看了乾瞪眼。
“臭小子,還說我是你親爹,你就是這麼氣自個兒親爹的?”
“就算是親爹,也沒有誆了親兒子出來遛馬的道理吧?”
寧將軍急了:“嘿,你個小兔崽子……”
寧辭憂立馬反唇相譏:“你個老頑固!”
幽幽東風,離離百草,盛氣少年。此情此景,真是叫人好氣又好笑。
身後不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寧辭憂聞聲回頭,只見路旁百花叢中漸漸走出一個窈窕身影,青絲張揚,衣袂翩躚,一雙眼睛如同映入水池的新月,生出微涼的光。
綠嬈一雙明眸落在寧辭憂身上,聲音圓潤動聽得像是玉玦落入水中激盪起的漣漪:“真是個小潑皮,不就叫你多走幾步路,哪有像你這樣跟長輩叫板的?”
這小姑娘可真是好看。寧辭憂心中暗暗讚歎,嘴上卻不忘反駁:“你不是我,自然不曉得這老頭有多霸道。我從小由他教授武功,一天只能睡兩個時辰,還不讓這不讓那的,簡直累成狗。”
“我家主子說了,嚴師出高徒,不打不成器。”綠嬈不以為然,“更何況你去邊塞太晚,底子就不如寧大小姐。”
寧辭憂被她逗樂了:“你這小姑娘,瞧著溫順可人,說話怎生這樣嘴尖牙利?你這是瞧不起我啊。”
“我又不是不認得你,怎麼說瞧不起你?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就知道了。這不,大將軍今兒個就把你拉出來溜了。”
這麼一來,寧辭憂不樂意了,“姑娘,你……”
他還未來得及說什麼,便聽得一聲訓斥:“逆子,不得無禮!”
空氣中隱隱有醉人的暗香流動,花叢間開始飛出大群大群五彩斑斕的蝴蝶,萬千花蝶簇擁出一個衣著華貴的婦人,雖是上了年紀,面板卻依舊光潔白皙,烏黑的秀髮以金釵步搖精心盤飾,高貴得體。不難看出,這位婦人年輕時必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引無數英雄競折腰。
婦人不緊不慢向他們走來,姿態優雅,步幅端莊。
婦人周身是漫天飛舞的花瓣與蝴蝶,花香迷亂,美得像一場夢。
寧辭憂衝綠嬈吐了吐舌頭,三兩步跑到華衣婦人跟前,抱著她的胳膊撒起嬌來:“娘~”
婦人抬手將兒子抱在自己胳膊上的兩隻手打下來,嘴上罵著,“沒大沒小。”眼中卻是滿滿的寵溺。
再悄悄一瞥寧將軍那專注中的目光,她心中便明確了這婦人的身份。心下暗道,嘖嘖,還真別說,這大將軍當年的眼光的確不賴,就是沒能一鼓作氣再給拿下娶回去,真是可惜了。
寧夫人才向綠嬈頷首,關切地問道:“姑娘,我那女兒在京中還好嗎?”
“夫人放心,寧大小姐一切都好。”
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寧將軍夫婦先一步走得遠了些,二人的說話聲也難以聽清,寧辭憂忍不住在綠嬈耳邊嘀咕:“你說我爹孃在聊什麼呢?”
綠嬈睨了他一眼:“你都不知道的事,我怎麼會知道?”
頓了頓,綠嬈感慨道:“雖然在邊塞戍守多年,寧夫人風華不減半分。”
“我孃的確很美。”寧辭憂笑得頗為自豪,“小時候京城的哪些人就說,我長相隨了我娘。”
綠嬈打量了他一會兒,想到自家大小姐的眼光,認真地點頭:“的確生得不俗。”
頓了頓,又補充道:“但是比不上你娘。”
沉吟片刻,再次補充道:“也比不上你姐姐。”
寧辭憂卻似沒聽到一般,回過頭來不再看她,視線緩慢而寂寥地延伸到天邊,思緒也不知飛在了何處。
耳邊綠嬈方才唸叨些什麼,他似乎並沒有認真去聽,只覺得天邊的雲彩在他眼中也漸漸變幻成一個剪影,周圍的一切都變得遙遠而不真實,萬千思緒也只凝成了方才沒說出口的一句話。
可是……我曾經見過更美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