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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境清苦,龍城的守卒們雖然不用像其他邊軍一樣,常年駐紮城外,風餐露宿。
但為了應對隨時都有可能發生的戰爭,王仲武要求所有守卒都必須住在城中大營。
不過有一個人例外,那個人便是崔和。
崔和自幼身體孱弱。
王仲武便特意給他在大營附近尋了一個安靜院子,好生將養著。
若非有緊急軍務,少有打擾。
平時的一些簡單公文批覆,也是由護衛來回跑腿。
來龍城三年,陳微之還是第一次拜訪崔府。
以至於崔府的護衛們見到了他這張新面孔,都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陳微之亮明身份來意後,在護衛的引領下,來到了院中一間屋外。
推開木門後,一眼便看見一位中年文士正捏著一支小毛筆,在紙上塗塗寫寫著什麼。
那中年文士不是別人,正是軍中幕僚崔和。
據說這位出身博陵崔氏的讀書人曾經也是長安城裡有名的大才子。
也曾春風得意,糞土當年萬戶侯。
只是,後來不知怎的,竟然捨棄了長安城風花雪月的生活,跑到這苦寒邊境來。
“你來了?”
陳微之邁步走進屋內,崔和總算寫完了最後的字。
合上了帖子,擱下筆,在一名老僕的攙扶下站了起來。
“微之……”他輕聲喊了一句。
隨後像是覺得有些不妥,便又詢問道:“不知我這樣稱呼你可好?”
“崔先生隨意即可。”陳微之一副喊啥都無所謂的樣子。
崔和略有些意外,哈哈大笑道:“人人都說你是個大殺胚,就連老夫對你也是敬而遠之。”
“今日一見,方知微之也是極好相與之人。”
說話間,兩人便已分主僕落座完畢。
老僕人很懂事地奉上熱茶,卻被崔和擺手制止,笑呵呵道。
“今天不喝茶了,就嚐嚐微之帶來的好酒吧。”
說完,他親自拿過一瓶酒,給自己和陳微之各倒了一杯,又道。
“微之啊,不瞞你說,我饞你這一口很久了。”
“上次好不容易在王將軍那裡弄來一瓶,那滋味啊,到現在還忘不了。”
“只可惜,弄了一瓶後,王將軍便像防賊一樣防著我,再也弄不來第二瓶……”
“崔先生若是喜歡,回頭我再差人送幾瓶過來……”
陳微之倒是大方得很。
“好好好……”崔和眼角處笑意盈盈,連連答應。
……
兩人觥籌交錯間,很快,一瓶酒便見底了。
入屋這麼久,兩人都沒有正式見過禮。
卻像多年的酒友一般,荒謬地喝了起來。
直到此時,陳微之才將捲起的袖口放下,極有禮數地鞠了一躬,說道。
“微之謝過先生為小子謀。”
“不知小子可為先生做些什麼?”
他不是小孩子,自然很清楚,這位一向不怎麼管事的讀書人出手為自己謀勢,肯定不僅僅是為了幾瓶酒。
且不說為了幾瓶酒無端摻和到主戰主和兩派的鬥爭中合不合適。
若真只是如此,以老王的性子,肯定會很樂意地跑起腿來,好趁機敲詐他幾瓶好酒。
而不是執意讓他親自來向這位軍中幕僚致謝。
房間裡突然安靜了下來,許久之後,崔和忽然放下杯子,站了起來。
這位出自博陵崔氏的讀書人深深地向著陳微之這個後輩鞠了一躬。
陳微之大吃一驚,以這位讀書人的背景,給他行如此大禮,想來所求之事不簡單啊。
“也罷,受了人恩惠在前,當知恩圖報。”
“大不了豁出去了。”
陳微之在心中打定主意,便沒有去扶他,大大方方受了一禮。
崔和正起身子,臉上露出了微澀的苦笑:“老夫闊別族中至親,離京已有五年,無牽無掛。”
“唯一放心不下的,便只有京中一……好友。”
“前些日子,聽聞她身體不適,已有數日。”
“老夫尋遍這邊境之地,終於尋得一株百年老參,希望微之能幫我帶回長安。”
“另外,我這還有書信一封,也請微之替我轉達。”
……
……
“嗯?”
陳微之愣了愣,他都做好了拋頭顱,灑熱血的準備。
沒想到這位崔先生讓自己做的,竟然是……遞情書!
“???”
遞一封情書,需要這麼雲遮霧繞,鄭重其事嗎?
他的直覺告訴他,這事應該不會那麼容易,但他還是很鄭重地答應下來了。
……
許久之後,陳微之離開了崔和的院子。
但他想不到的是,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每次他想起這間院子時,都會抓耳撓腮,頭疼不已。
……
春暖花開,很快便是陽春三月,多雨的季節,龍城的天氣卻是乾燥得很。
城外的浮沙被西北的風刀子一刮,便會飄得滿城都是。
就在長安來的那些上官們開始受不了這西北邊境的黃沙時,陳微之一行人終於要動身前去長安了。
陳微之坐的是馬車。
據說開始是要坐在囚籠裡,押解回去的。
後來兵部的某位大佬發了話,階下囚搖身便成了座上賓。
烏騅馬四蹄飛揚,滴答滴答跟在馬車旁邊。
來送行的人並不多,大概是這漂亮少年的赫赫兇名實在是太嚇人了些。
“陳小子,此去長安,記得要混出個人樣來,別丟了老子的臉。”
王仲武一拳重重錘在陳微之的肩膀上,以他獨有的方式向著少年告別。
剛剛跳下馬車的陳微之閃避不及,被打了個趔趄,苦笑道。
“我說老王,你這打招呼的法子以後可得改一改,要不然真會討不到婆娘。”
幾聲帶有笑意的罵聲後,陳微之摘下了腰間的鬼面面具,遞了過去。
“這個留給你,說不定將來可以嚇唬嚇唬那些戎奴斥候。”
崔和在一名僕人的陪伴下,端著一碗酒,走了過來,微笑著道。
“微之,此去長安,不知何日再見。”
“作首詩吧,給大家留個念想。”
臨別賦詩,這位博陵崔氏出來的讀書人真的很讀書人。
完全符合了陳微之前世背古詩詞時的痛苦瞎想。
這場景大概是這樣的……
長亭外,古道邊,你就要走了,旁邊突然有一人喊了句,別走,作首詩先。
於是乎,你左踏步,右踏步,絞盡腦汁,終於來了句“一行白鷺上青天”。
嗯……這情景,想到這裡陳微之像極了被老師催著寫作業的學生,落荒而逃。
只留下崔、王二人愣愣地呆在原地,面面相覷,一時不知發生了啥……
然而陳微之沒想到的是,就在馬車即將駛離龍城時。
他再次回望那座黃沙中的邊城,以及城下相送的二人。
心中真的陡然生出了幾分豪邁之氣,沒來由的想起了前世某位偉人的一首詩來。
“孩兒立志出鄉關,學不成名誓不還。”
“埋骨何須桑梓地,人生何處不青山。”
他站了起來,拳掌相搭,對著身後故人故城,鄭重行了一禮,豪氣干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