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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著枕邊手機有規律的振動,柳橙在熟悉的鬧鈴聲中迷迷糊糊睜開了雙眼。
他同往常一樣伸手關掉了手機鬧鐘,一邊伸著懶腰,一邊瞄了一眼時間:2024年1月1日,星期一,早上六點三十分。
“大寶貝兒、小寶貝兒新年快樂!該起床啦!”柳橙搖醒了睡在身邊的妻子崔九珍,然後又晃醒了睡在兩人中間的女兒酸菜包。酸菜包是女兒的小名兒,符合她圓圓小肉臉的氣質。
“跟你說了多少次,不要定那麼多個鬧鐘,半個小時響一次,吵得我根本就睡不好!”崔九珍嗔怒著搥了柳橙一拳。
“不要那麼小氣。”柳橙賠著笑臉:“我不是有睡回籠覺的習慣嘛。這不,為了讓你睡個好覺,我特意把鬧鐘從五個減到了三個。”
“你可滾一邊去吧!”崔九珍更生氣了:“三個鬧鐘半小時一響,從五點開始,響到六點半才算安靜!”
“我那不是怕自已醒不過來,在夢裡樂不思蜀嗎!”柳橙換了一種方式狡辯,同時,也只有他自已知道,這才是他一直以來定三個早起鬧鐘的真正原因。
到今年六月,柳橙就滿三十五週歲了,本以為已經步入而立之年,工作、生活、社會交際圈也逐漸趨於平穩,大概自已和家人會在這座小縣城安安穩穩過完這輩子吧。
平靜的生活在去年夏天被打破了。柳橙覺得自已生病了。不是身體上的病,這個病出自他那顆年輕俊朗的腦袋。
每個早晨在鬧鈴聲中睜開雙眼的他,越來越不敢分辨,究竟自已是剛剛從夢境中醒來,還是剛剛才進入夢鄉。夢境與現實的隔離牆,似乎在他的面前逐漸坍塌了。
他有想過,偷偷去看看心理醫生;又怕家人擔心,同時也顧慮這事兒傳到單位領導和同事耳朵裡不太好聽,不能因為這個影響自已的職業生涯,畢竟自已剛被提拔為部門負責人,可謂是年輕有為,前途一片光明。但這是在不被大家當成神經病的前提下。
所以,他養成了設定三個鬧鐘的習慣。在迷迷糊糊的回籠覺中,只有在第三個鬧鐘響起之後,睜開雙眼,看著臥室裡熟悉的佈置,感受著身邊妻女的體溫和呼吸,聞著房間裡熟悉的味道,他才會踏實的感覺到,這就是現實世界,他,今天又一次成功醒來了。
“爸爸,我餓了,我想吃熗鍋面,加一個大大的荷包蛋!”女兒稚嫩的童聲響起,把柳橙從紛亂的思緒中叫了回來
“沒問題,我的寶貝姑娘,爸爸這就去做!”柳橙抱起女兒親了又親,猛勁兒吸著孩子身上的奶香味兒。
“寶貝姑娘,你先看會兒動畫片,爸爸馬上就把早飯做好。”柳橙把女兒放到沙發上,隨手遞給她電視遙控器。
衛生間傳來妻子的洗漱聲響。
“九珍,今天是元旦小長假最後一天,聽說體育場今年冬天改成了冰雪遊樂園,吃完早飯咱倆帶孩子去那兒玩吧!”
“好的老公。”妻子吐掉口中的牙膏沫兒:“別忘了給我那份兒面多加一個荷包蛋。”
柳橙笑了,這就是最普通的人間煙火氣,這也是他分外珍惜的現實家園。
柳橙和妻子崔九珍同歲。兩口子青梅竹馬,考入同一所大學。畢業後回到老家,又進入同一個單位工作,自此便與雙方父母、兄弟姐妹共同生活在祖國東北的邊陲小城。
兩人要孩子比較晚,女兒酸菜包剛剛上小學。還完房貸之後,夫妻倆又在父母的幫助下,買了一輛越野車。從此在小縣城過上了有房有車、衣食無憂的生活。但是大富大貴註定與他們無緣了。
兩小時後,市體育場院內。
東北的冬天總是給人凜冽難捱的印象。其實在裝有地暖的室內,體感溫度還是很舒適的。只是來到戶外的時候,就必須要做好全身的保暖了。
至於路邊的路燈杆,如果有人跟你說嚐起來很甜的話,可千萬不要嘗試去舔。
柳橙和妻子此時正在陪女兒滑雪圈。柳橙和妻子都有恐高症,對一切速度快的遊樂專案都很害怕。所以對於滑雪圈衝大坡這項運動,兩人都不打算親自上場。
為了避免女兒受傷,他讓妻子在大雪坡的下面接著女兒,自已則一趟一趟的把女兒和雪圈拽到坡頂,再讓女兒坐著滑下來。
看著女兒滑下去後開心的大喊大叫,柳橙不禁自言自語:“兩個恐高症生出這麼一個大膽的孩子,真是不可思議……”
不知道玩了多久,太陽都下山了,女兒終於也滑累了,頭上的絨線帽子蒸騰著出汗之後的熱氣,叫嚷著要去吃拉麵炒米糕。
“那就出發去吃美食吧!”妻子也累壞了,感慨著終於可以去吃飯休息一下了。
一家三口從體育場出來後,緩步走向停在路邊的私家車。
“九珍,我手套忘在體育場了,你倆先上車,我馬上就回來。”說著話,柳橙把車鑰匙遞給妻子,轉身向回走去。
妻子帶著女兒剛坐上車,還沒來得及關車門,就聽到後面傳來“嘭”的一聲悶響。
兩人回過頭,看到一輛計程車伴隨著急剎車的尖利嘶鳴,車頭一聳停了下來。
柳橙躺在地上,身上的黑色羽絨服被劇烈的撞擊撕裂了,裡面大量的白色羽絨騰空而起,又輕輕落在他身下殷紅的血跡裡。
“老公啊!”
“爸爸!”
崔九珍和女兒像瘋了一樣撲到柳橙身邊。女兒嚇得哇哇大哭,而崔九珍看著躺在血泊中的丈夫,只感覺渾身顫抖,四肢似乎不是自已的,已經不聽自已的使喚了。
“你這個大壞蛋,為什麼要撞我爸爸?”女兒見計程車司機從車上哆哆嗦嗦的走下來,衝上去瘋了一般撕扯捶打著肇事者。
周圍的人越聚越多,好多家長捂住了自已孩子的眼睛。有熱心的圍觀群眾已經撥打了急救電話和報警電話。
救護車和警車的警報聲摻雜著,由遠及近。
崔九珍和女兒抱著柳橙,哭幹了眼淚,喊啞了嗓子。柳橙卻像一條癱軟的大魚,沒有任何反應。
救護車到了。醫生和護士圍了過來。另一邊警車也到了,控制住了肇事司機。沒有人注意到,這個滿頭斑白的中年男人,已經嚇得尿溼了褲子。
天徹底黑下來了。
趁眾人忙著救人的時候,這個冬天的第一場雪也偷偷飄下來了。
今年的冬天,雪下得好晚。女兒曾經說過,最愛的就是下雪天。柳橙和妻子也答應孩子,待到初雪飄落的時候,一定要帶她出來玩雪。女兒最喜歡在雪地裡滾來滾去,就像一個古靈精怪的雪孩子。
對於有些人來說,這場初雪終究還是下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