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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涼如水,天際掛了幾點寥落的星子,會館門前倒是亮堂許多,兩盞紙皮燈籠照著青石板路,長道上映了幾截張牙舞爪的樹枝。
季夏時節,按常理說正是蟲聲喧囂的時候,草叢裡伏著的蟲類卻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靜得只能聽到夜風掠過葉隙的聲音。
秦箏支著下巴仔細打量了一會兒,然後轉頭看向副駕上的秦如玫。
“你看過《怪獸屋》嗎?吃人那個。”
後座的文瀟瀟有心給駕駛座椅來上一腳,緊繃的情緒卻緩解了許多:“別貧了,給你一小時,一小時後我搖人。”她很有自知之明地承擔了在車裡留守的任務,不是不相信秦箏,但多條退路總是有備無患。
“足夠了。”
秦箏拉開車門跳下越野車,她倒沒有自負到大搖大擺地從正門闖進去的地步,探查訊息嘛,還是低調些為好。為了防止打草驚蛇,來的路上她還特地多畫了幾張隱藏氣息的符咒。
實踐證明,謹慎些還是有好處的,比如眼前這家妖氣森森的會館,她嗅到了熟悉的氣息,雖然還不能確定是什麼物種,但是是山海經裡的東西沒差。
不低調些,跑了怎麼辦?
楚如玫絲毫不知道秦箏的心理活動,她暗暗調整呼吸,儘量使自已神色如常。這家茶館她並不是第一次來,俱樂部通知的時間和地點雖然不定,但大多離她居住的地方不遠,而且選的都是些私密性強的場所。
皮靴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有節奏的敲擊聲,楚如玫邁進大門時,簷下吊著的兩隻紙皮燈籠搖曳了一瞬,昏黃的燈光剎那間變為青藍色,而後又恢復如常,快得如同錯覺一般。
秦箏抬眸看了一眼,跟在楚如玫身後進了會館。
“照常行事。”她用靈識給楚如玫傳了條訊息,隨即隱匿身形,奔向妖氣最重的幾間屋子。
楚如玫腳步微不可察地停滯了一霎,然後從容地接上,柔和的燈光透過和紙糊貼的走廊,描摹出一道略微扭曲的剪影,兩側懸掛的浮世繪一點點向後退去,一扇半敞的障子出現在她眼前。
巨型的浮世繪屏風前,端坐著一個清瘦的男人。
楚如玫的目光越過男人,鬼使神差地落到了那幅浮世繪上。會館裡不定期更換裝飾是常有的事情,但這一面屏風她從來沒有見過。
屏風大得幾乎抵到了內頂,比尺寸更為吸睛的,是屏風上所繪的內容。
典型的日式浮世繪風格,用多變的線條和妍麗的色彩勾畫出了一隻巨型獸類。
屏面由黑到紅過渡,反襯得屏畫中央白色的巨獸愈加顯眼,頭似犬類,前爪作撕咬狀,上吊的獸眼正注視著一顆兩眼圓睜的頭顱,纖長的脖子身後,半條撕裂的長裙裹住了獸身,偏偏又在裙尾探出了幾條交疊的尾巴。
就好像,喋血的野獸掙脫了人類的皮囊一樣。
她沒來由地有些失神。
“楚小姐?”
楚如玫回過神,看向茶几前出聲的男人。
“胡老師。”
胡應風微笑著點了點頭,示意楚如玫坐下。
茶香嫋嫋,氤氳而上的熱氣模糊了兩人的面目,胡應風的五官並不出挑,但一雙眼睛卻生得極為出彩,狹長上挑,靈韻內藏,壓下了所有寡淡和平庸。
“這幅畫是,九尾狐?”楚如玫跪坐在胡應風對面,從這個視角抬頭看過去,巨獸居高臨下的壓迫感更為強烈。
“是,日本傳說裡,她也被稱作玉藻前。”胡應風端起茶盞,用盞蓋撇開漂浮的茶葉,淺抿了一口。
“九尾狐不是華夏的嗎?”
“不錯,《山海經》曾記載:‘青丘之山有獸焉,其狀如狐而九尾,其聲如嬰兒’。”
“是我孤陋寡聞了,我還以為九尾狐是《封神演義》裡出來的。”楚如玫勾起一抹笑容,玩笑般地訴說著自已的過往,“有不少人罵過我狐狸精呢,不過我聽到的時候還挺開心的,妲已多漂亮啊!”
胡應風抬眸,低沉的音色無端地尖利起來。
“是這樣嗎?”
他原本就顯狹長的眼型變得更為細長,瞳孔收縮為兩道豎瞳,白色的絨毛從臉頰開始生長,直至覆蓋住上半張臉,鼻樑被人削平般地凹陷下去,只剩下漆黑的鼻尖,與之相對應的,是他逐漸凸起和咧開的嘴巴,一隻狐狸的嘴巴。
“我漂亮嗎?”
楚如玫的笑僵在臉上。
任何一個正常人,在面對一張狐兒臉的時候,大概都誇不出漂亮兩個字。那張臉偏偏還保留了幾分人類的特徵,野獸和人臉交織在一起,帶著不加雕琢的怪誕。
“這是,今天要學的術法嗎?”楚如玫的嘴角極其細微地抽動了一秒,然後弧度更大,她絲毫沒有要逃跑的意思,甚至驚喜般地微微前傾身子,作勢要看得更仔細些。
這個,起碼比古曼童好看點。
“噗,楚小姐,你果然有意思。”胡應風抬手掩面而笑,略顯女性化的動作他做起來反倒優雅至極,“你知道‘其狀如狐而九尾,其聲如嬰兒’的後一句是什麼嗎?”
楚如玫心裡警鈴大作,她迅速拉開和胡應風之間的距離,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暴露了,為什麼?
“其狀如狐而九尾,其聲如嬰兒,能食人。”
木質地板開始發出古怪的咯吱聲,粗長的白色長尾掀翻了零碎的擺件,沿著屋內的佈局靈蛇一般地席捲而過,將整個房間圈養在了自已的領地裡。胡應風身後,浮世繪屏風依舊完好無損,九尾狐的繪圖卻像活過來了一樣,白色的巨獸抓住那顆驚恐的頭顱,叼起後仰頸送進嘴裡,猩紅的血液沿著獠牙一點一點滴落在白色的毛髮上,靡麗至極。
嬰兒的啼哭聲由輕及重,環繞著整間屋子。楚如玫如臨大敵地看著茶几前端坐的胡應風,他已經換回了人臉,但身後的狐尾和剛剛發生的一切無一不在昭示著他不是人類的事實。
“你是在等和你一起溜進來的那隻老鼠嗎?怕是要讓你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