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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應風放下茶盞,好整以暇地看著神色緊繃的楚如玫:“世上不缺聰明人,但自作聰明的就不一定了。”講道理,他還是有些意外的,楚如玫這尊容器花了他大半功夫,沒想到最後還是出了岔子。
“替你探魂的小兒倒也是個人物,精於魂魄一道的修士可不常見。”胡應風一語道出了楚如玫地魂的變化,原先的禁制雖然沒有根除,但卻摻進了另外的東西,若是無知無覺地吞了這道魂魄,怕是要栽一個大跟頭。
只可惜,聰明反被聰明誤。
楚如玫的魂魄於他毫無用處,他要的,從來只有這具皮囊,死活不論。
就是陰司的人白忙活了一場。
“是因為古曼童露了馬腳?”楚如玫心思陡轉,迅速反應過來,她忘了佩戴那塊玉佩。
“這是其一。”胡應風輕嗤一聲,眸光流轉,“其二,常人收到那樣一份禮物,可不會像你現在這樣淡定自若。”
楚如玫的目光陡然凌厲。
“別這麼看著我,遺像可不是我的主意,你既然喚我一聲老師,你我之間總是有幾分情分在的。”胡應風嘴裡說著情分,手上的動作卻沒有絲毫憐惜。
地板不知何時變成了流沙一樣的質地,楚如玫當機立斷地點燃了秦箏繪製的符咒,沒過腳踝的地板不再下陷,一道波紋自腳尖盪漾開來,將楚如玫送向出口的位置。
“咦?”胡應風的動作微頓,他驚異地歪過頭,看清楚是什麼把式後,讚賞地拍了拍手掌。
“五行尋生門?好俏的手段。”木行主生,生門屬土,原本相剋的兩種屬性卻因水行聯絡在了一起,能畫出這道符籙的人,幾乎是將修密之法和奇門遁甲術參悟到了融會貫通的地步,他倒是真想見見畫符的人了。
出口近在眼前,楚如玫卻猝然停下奔襲的腳步,她調轉身形,反手將一道符籙貼到米色的牆壁上,直覺告訴她,那扇木門不太對。
預想中的爆炸聲卻沒有如期響起,淺色牆壁上,白色的長尾一閃而逝,楚如玫閃身離開原先站立的位置,仰頭看向牆壁上的巨獸。
狐狸。
屏風上的那隻狐狸。
毛茸的爪子從畫中探出,勾起黃色的符籙後,慢條斯理地將它湮滅成灰,九尾狐巨大的獸瞳轉向楚如玫所在的方向,身後的長尾沿著空白處不斷生長,直至鋪滿牆壁和內頂。
浮世繪之外,是在屋內遊弋的白色狐尾,二維與三維交織在一起,讓人分不清哪一個是幻象哪一個是現實。
楚如玫的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掠過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
秦箏這人,真的靠譜嗎?
秦·不靠譜·箏正在提劍砍人,準確地說,她砍得不是人。扭曲的空間裡,密密匝匝地盤踞著幾道獸影。
墨綠色的巨蟒足足一人合抱粗細,碩大的頭顱高高揚起,瞳孔收縮成兩道豎線,直勾勾地盯著秦箏。蟒蛇斜後方是雙腳站立的黃鼠狼,約莫七八歲孩童高,身上套了件棕黃色的短褙。空間右側,獵豹大小的花面狸不時用爪子刨抓地面,黑白環狀斑紋的長尾警惕地豎起,花面狸背上,小臂長的老鼠生了一對赤色的獠牙,兩側的鼠須不停抖動,和花面狸一道的,還有一隻體形和中型犬一樣大的刺蝟,灰白色的尖刺覆蓋住大半個身子,只有尖嘴和一隻眼睛露在外面。
“胡黃常蟒花三教,這堂口倒是齊全。”
秦箏腳下,九宮八卦陣依序變換,在扭曲的空間裡撐起了唯一一方平穩的區域,她抖了抖墨玉色澤的劍柄,幾滴鮮紅的血珠順勢滴落。
這血是她屠了不知道多少“仙家”後留下的,眼前這幾個,就是這家出馬仙堂口的堂主,當然,最大的那位“仙家”在外面。
想到同在外面的楚如玫,秦箏的心底破天荒地冒出一絲愧疚,這任務難度,對新手村都還沒出的楚如玫來說似乎大了點。
一隻狐仙,還是隻照著九尾狐修煉的狐仙。
她要是沒記錯,那玩意兒似乎是吃人的,當然,也能吃就是了。
腦海中閃過跌進這個空間的始末,秦箏忍不住低聲問候了一句,等她出去,早晚得扒了那幾條尾巴當圍脖。
一刻鐘前,她潛進了妖氣最重的一間屋子。房間內空空蕩蕩,入眼的擺飾只有一張檀木供桌,供桌上擺了一尊銅質香爐,三炷香燃了一半,黑暗裡亮著三點猩紅,供桌上方,是長幅的眾仙賀壽圖,乍看之下沒有任何特殊的地方。
秦箏走到供桌前,仰頭仔細端詳著條幅,條幅接近兩米,最為粗淺的工筆畫畫法,畫中的仙人神色僵硬,動作更是一板一眼得毫無美感,像極了現代工藝的殘次品。她微微皺眉,向後退了幾步。
“尺。”
一道法尺的虛影憑空浮現,漲至和掛畫同高後又消失。
“六尺六。”秦箏挑了挑眉,這高度還挺講究。她走上前,捏住掛畫垂落的一角,沒什麼敬畏心地朝後重重一撕。
條幅畫應聲裂成兩截,滿目的紅色鋪開來,一張巨幅紅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黃色小字,紅紙最上方是四個金鉤鐵畫的描金大字:有求必應。下書豎列的“金花教主”,左邊寫“金童”,右邊刻“玉女”。
“出馬仙。”秦箏輕喃了一聲,從記憶裡翻找出馬仙的相關知識。
出馬仙,也叫出堂。出馬指一些修煉成精的動物附身到人身上的過程,最常見的是“胡黃白柳灰”,即“狐狸,黃鼠狼,刺蝟,蛇,老鼠”,被附身的人叫做“出馬弟子”。
這一術法最早可以追溯到媧祖造人時期,人族孱弱,飽受戰亂和災禍的困擾。於是,最早開蒙的一些人開始祈求天地神靈庇佑,以自身為媒介,集信仰之力,祈請神靈附身到自已身上,這樣的人,也被稱作“巫”。
巫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是天地的寵兒,直到靈氣枯竭,眾神凋敝,巫族也一同消逝在時間的長河裡,流傳至今的術法不過寥寥幾種,其中最為出名的便是出馬仙。
“胡……乾一?”秦箏的視線落在紅紙最後一行的幾個名字上,看清楚那幾個人名後,她的右眼皮歡快地跳了跳,一秒都沒有猶豫地奔向出口處。
這人,已經死了六十多年了,照理說她最不怕的就是鬼魂。但事情操蛋就操蛋在她從老頭子嘴裡聽過這個名字,這特麼真的是個大巫,純血的那種。
和式障子門在秦箏移形換影的一瞬間變成了素色的地板,木板自中間一層一層向兩側分開,露出下方漆黑的深淵,秦箏凌空收腿,悍然向著虛空轟出一掌,借力扭轉身形,四方的空間卻像一個被人隨意撥弄的魔方,翻轉,顛倒,扭曲,無論秦箏退向哪一個方位,迎接她的都是不斷張合開閉的障子門,跌落虛空的失重感愈來愈強烈,再一次嘗試無果後,秦箏果斷選擇了放棄,任由自已跌落漆黑的深淵。
她杏眼微揚,唇畔的梨渦若隱若現,看著在眼前合上的最後一線光亮,很遵從內心地抬起了一根手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