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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來到了1950年,這個時候的周為已經年滿11歲,照那個時候的說法,就是一個大小夥子了。由於常年的勞作,精瘦身體的他經常承包一整塊大田的種植和收割。完全是農活的一把好手。
連著一週,周為跟著李伯去地裡,從早幹到晚,與李林同吃同住。李伯算是舊社會的文化人。趁著不是農忙,一大早起來,李伯會拉著李林坐在自家院前的土壩支起一張方桌,放上為數不多的幾本古書,李林十多歲的年紀已經唸完了四書五經。現在是周為跟著李林一起在學《爾雅》。天剛矇矇亮,雄雞一聲高唱,林家已經傳出細細簌簌的聲音,開始一天的勞作。林伯嘴裡唸唸有詞,周為和李林站在左右兩邊,眼睛跟著李伯的手指,一字一頓。先是聽,然後一句一句地讀出聲來,有時候是齊讀,有時候是單獨讀。“讀書、寫字要學,要會。你們兩個,周為雖然學得不多,但是聰慧是看得出來的。”林伯說完了這句話,就動身走到家門後,拿出鋤頭,單手扛著向著不遠處的地裡走去。周為還沒反應過來,李林已經在招呼他快走。李林的性子比周為要活潑些,更黑,兩個大黑眼珠不停地轉來轉去,透著滿心思的活絡。周為願意跟李林玩,他比李林小兩歲,天天喊著二哥、二哥。李林在家排行老二,上頭還有一個大姐,確實是個哥哥的樣子。遇到事情,優先考慮的都是周為。關於周為的身世,李林也是看在眼裡,加上自家父親也會私下叮囑李林,平時多照顧周為一些。
到地裡的時候,天上的太陽已經有些刺眼。李伯舉起鋤頭,一鋤頭一鋤頭的打出節奏。常年在地裡勞作的莊稼漢有的是力氣,對於田裡的事情也有自己的追求。眼看著一排一排的土坑,像是一個個可愛的包子皮,點上種子之後,就能萌發出像包子一樣的果實,滋養人心。李林和周為拿著簸箕,離著挖坑的人大概五個坑位的位置,兢兢業業地,彎腰、伸手、放手、拿種苗,週而復始地、不間斷地,在三人地通力合作下,整塊地呈現出小城堡的規模。李伯望著眼前的風景,微微點頭,拿出別在腰間的煙桿,往嘴角一方,右手託著煙的一頭,左手拿出別在腰帶另一邊的火柴,火柴是用一方巾包裹著,幾下翻開,挖到藏在裡面的一根火柴。電光火石之間,火柴已經劃開,並且點燃了菸草。李林和周為看著一股渾濁的白煙從人的嘴裡吐出來,一口接著一口。李伯的嘴不停,緩緩昇天的白煙也沒有停歇。他們休息了一卷菸草燃燒的時間。接著,李伯仍舊扛著鋤頭往更深處的田裡走去。周為抬頭看了看天上,日頭正盛,蔚藍的天空好像什麼東西都可以裝下。儘管周為那個時候還不知道坐井觀天這個成語,但是那天和煦的風,時不時傳來悠揚動聽的鳥鳴,甚至讓周為產生了可以長久生活在這個地方的想法。十多歲的孩子,不知道這個世界的廣大,也不知道生活即將給予他更深的幸福和絕望。
一上午重複的勞作,除了李叔抽菸的時間,就在不停的彎腰,起身;彎腰、起身。周為和李林耷拉著頭,跟在大人的後頭,往家的方向走去。還沒到家,就聽見李嬸在招呼,“菜已經做好了,上桌子吧!”兩口子相視一笑,李嬸就轉身去向灶屋端菜。幾分鐘的時間,用土壩碗裝的幾樣菜就上了桌。周為看了一眼,有四季豆、土豆坨坨、辣椒醬,三碗不幹不稀的飯。李叔一邊喊人,一邊坐在離自己最近的凳子上。儘管支撐著一家人的生計,李叔也是不愛擺架子的人。並沒有時常強調自己一家之主的地位,這也解釋了李家長久以來和和睦睦的家庭氛圍。真正的男子氣概,是臨危時不懼責任,細小處尤顯真情,溫暖而強大。李叔在周為心裡,是一個男人,也是一個父親,雖然不是血親層面上的父親,但是從小時的照顧到如今更深一步的接納,無疑是血脈之外更深的關係。
周為和李林一左一右坐在李叔兩邊,李嬸出來看到這樣的場景,忍不住對著李叔調侃到,“你的左右護法已經就位了,那我們就開飯吧!哈哈哈哈”,伴著李嬸爽朗的笑聲,一家人慢悠悠得開吃。午飯吃完,按照習慣,還有半個小時的午睡時間。
盛夏時節,周為和李林頭靠頭,聽著窗外叫不停的知了聲,時不時傳來的風吹樹葉的刷刷聲,周為慢慢停止思考之後,時間和生命都好像靜止一般,淺淺的呼吸聲變成了鼻息聲。李林翻身看到周為已經合上雙眼,睫毛微微顫動,不一會兒就睫毛也安靜了。李林緩緩躺下去,像是要潛進一個夢鄉,同頻共振。李林聽著周為的呼吸聲,忍不住把頭往右偏了下,眼睛轉到旁邊,眼神裡的神采讓人有些看不懂。定神看了一會兒,李林安心地深呼吸,閉上眼睛,兩股呼吸融為一體。
午間的日頭越發凌人,李叔頭戴草帽已經出門了。想著太陽太多毒辣,臨出門李叔交待嬸子讓兩個孩子多休息,等暑氣降下來一些之後再出門。李叔走後,李嬸輕輕推開木門,瞧著兩個男孩臉對臉睡得正香。便又輕輕合上門,向著屋後走去。
時間大概來到了下午三點,李林率先醒來。午睡得有些長,李林動了動自己的雙腳,隨後往前縮到胸前,雙手向上延展,如同一直慵懶的黑貓。完全醒神後,李林偏頭,眼神向下耷拉著,看向還在睡著的周為。李林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自己的眼神越來越離不開面前這個人,他不知道這樣的感情對不對,但是隱約之間,李林知道這樣的情感不能對任何人說起。在那個物質匱乏的時代,世界容不下更多的不被期待的關係。李林呆呆地看著周為,突然很想伸手摸摸他腦門翹起的幾根碎髮,要帶他去理理髮了。邊想著,李林的手已經伸出去了。在距離碰到周為還剩下幾厘米的地方,自家母親突然從視窗的位置喊到,“快起床了!”聲音透出的不開心已經很明顯,李林的手快速拉了回來,探究的目光對上一對不滿的雙眼,李林的眼神頓然變得閃躲且不安。他趕緊把周為喊醒,“周為,醒一醒。”周為正夢到母親離開的那一天,夢裡伸出的手就在快要抓住母親衣角的那一刻,突然有人把他從夢境中強行拉出。“啊?”周為很疑惑。“走,上坡了!”。聽到這個話,周為還緩過神來,一個鯉魚打挺,三下五除二已經收拾好,“走吧!”兩個人來到門口,李林正在猶豫,還要不要像之前出門前,跟母親打一聲招呼。還沒等李林猶豫完,周為已經率先出聲,“嬸子,我和二哥上坡了。”“好,”話音剛落,林嫂的回覆已達到,她掀開灶屋的布簾,眼帶笑意的看著周為,“累了,就休息會,晚上早點回來吃飯。”說完,看向李林,眼神裡傳出來的深意,也不知道李林看懂沒有。只是她並未抬起頭,“走吧”,李林雙腿已經往前邁出,周為緊跟在身後,兩個人一起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