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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淅淅瀝瀝的下著,一雙布鞋拍打在青石板路上,滴落的雨滴飛濺到鞋面,顯得泥濘不堪。
少年手中緊緊握住一支鳳簪,輕車熟路的走向後院,傘也顧不上打。
紅牆白瓦下,涼亭中央,站著一對男女。
那男子瞥見牆後的衣角,捏起女子一簇秀髮,放在鼻尖輕聞。
雨水拍打在少年的臉上,少年緊緊攥拳,鳳簪逐漸彎曲,直至鮮血淋漓。
憤怒,羞愧,不解,湧上少年的心頭,他不相信,從小與自己青梅竹馬的女孩,竟做出這樣的事,少年決定去找女孩父親理論。
隔著牆屋,聽到一對夫婦的對話:“那小子但還算穩妥,李家公子若真能給紅兒一個名分,那是最好,如果不然,也得讓郭宇當紅兒肚子裡孩子名義上的爹。”
少年不相信現在所經歷的一切,跌跌撞撞的跑回家,母親見他驚慌失色,連忙刨根問底,少年忍不住全盤托出,母親一口鮮血嘔出,幾天便撒手人寰。
趙隱望著眼前這個清瘦的書生,不由得想起自己,想起自己,一夜之間,家破人亡。
但是大理寺司直的身份不允許她在判案時夾帶任何情感。哪怕是憐憫,都不可以。
趙隱在剛才跳窗之後,帶著郭宇來到一處客棧,為掩人耳目,趙隱喬裝易容成一位老婦人,和郭宇拌起了母子。
趙隱的易容術雖不及劉昭,但蒙過客棧小二還是沒有問題的。
房間內,趙隱坐在方桌旁邊,手中拿著茶杯轉了幾圈,靜靜地聽著郭宇的敘述。
“所以,你到京城的目的是什麼?”趙隱停下手中的動作,將茶杯,正放到桌面上。
“不過,我相信,瑛紅之死,與你無關,”說著,趙隱似不經意間從袖口處掏出一塊玉佩,又隨意的擺弄著玉佩垂下的金線流蘇。眼睛觀察郭宇的反應。
郭宇剎那間的眉毛緊蹙沒能逃過趙隱的眼睛。
趙隱將玉佩又收進袖帶裡
郭宇此時趕緊倒了一杯咕咚咕咚喝進肚子裡,全然沒了書生平時的儒雅。
“李公子,是誰?”
郭宇緊張的手微微顫抖,桌上的茶杯也被他碰翻倒地,趙隱眼疾手快,接住了掉落的茶杯。
“茶杯掉了可以接住,這人,要是走錯了路,就算是閻王爺不想收你,你也難逃一死。”
“不可說,不可說,官官相護,那人會殺了我的。”
“如今你不說,也有人要你性命。”比如你面前的我!趙隱將郭宇逼退到牆角,抽出腰間短刀,抵在郭宇的脖頸處。
郭宇嘴唇也顫抖起來:“不不,他要殺的不是我,是你。”
“那人說了,要我助他殺了你,便會許我三百兩銀子,還能,還能把瑛紅的屍體帶回去。”
趙隱冷笑,“三百兩銀子給不給你我不知道,但是瑛紅的屍體你是無論如何也帶不走的。”
“大瑾朝律法規定,未婚亡者,屍體歸還本家,無親屬者,入回馬坡。瑛紅的父母都不曾認領,怎會輪到你?”
“更何況,你曾經不是說,要找出真兇,為瑛紅報仇嗎?這期間,你見了誰?”
郭宇搖搖頭,“這,我不能說。”
趙隱見狀,也不打算追問,只是因為,心中瞭然。
趙隱起身走向門邊,臨開門的時候回過頭對郭宇道:“要是想活命的話,就別到處亂走。要是想開了,三日後,在京郊的十里亭見。”
趙隱走後,郭宇癱坐在床上,眼睛空洞無神,腦海中回想著昨日雨夜的驚險一幕。
郭宇趴在草叢中一動不動,看向前面一男一女打鬥著。趁亂之際,連滾帶爬的跑到離他們很遠的地方。
大口喘著粗氣,臉上泥濘不堪,郭宇用手摸了把臉,原本不乾淨的臉上又多了幾道泥痕。
他向四周觀望著,發現不遠處有一艘木船。奮力向船頭跑去。
登上船後,他快速的划船,想著遠離這片是非之地,過幾日便回老家。
郭宇驚魂未定,心中唸叨:“人固有一死,死在這些官員手裡,實在是毫無用處。”
寂靜的夜裡,嘩啦嘩啦的水聲顯得格外突兀,馬上就要到船對面了,此時的郭宇已然是滿頭大汗。
噹的一聲,一把亮劍劃過郭宇頭頂上方,直插進船蓬上,削下了幾縷髮絲。
嚇得郭宇一下癱坐在船上,過了一會兒,見沒有動靜,才上到岸邊。
郭宇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看了看四周,決定還是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路,突然一個踉蹌,摔倒在地上。
費勁的挪起右腿,許是天太黑了,沒看清路,郭宇在黑夜中到處亂摸,右腳腳踝處傳來一陣陣劇烈的疼痛。
黑夜中,一個書生在地上胡亂摸索著,手指上沾滿了汙泥。
突然,郭宇的手停了下來,手指捏了捏面前的物體,好像是一雙人的腳。
郭宇順著黑色的皮靴抬頭望去。黑色面巾裹得嚴嚴實實,但是那雙眼睛,郭宇一下子認出來,是他!
方才要殺自己的人!
黑衣人拿著長劍,拍了拍郭宇的臉,“不想死的話,就按照我說的做。你和趙隱,必須死一個。”
郭宇閉著眼回想著在衣鋪發生的一切,痛恨自己的懦弱,也痛恨自己做的這些。
郭宇為了能讓趙隱發現自己,一直在鬧市中心徘徊,最後進入成衣鋪的時候,才故意拿了那件衣服。這也是那人對他說的,倘若趙隱上鉤,便拿起架子上最華麗的衣服。
自己害得趙隱險些喪命,本就想著他們官官相護,幫那人殺了趙隱,可是看見趙隱拼命的救他,也只是為了查清殺死瑛紅的真相,郭宇覺得,趙隱,與他們不一樣。
所以在這一次,郭宇並沒有給那人留下任何透露蹤跡的資訊。
希望趙隱真的能與他們抗衡。
這一天許是太累了,郭宇躺在床上,臨睡前,嘴裡小聲喃喃道:“京郊十里亭。”
街上,人來人往,只見一個老婦人拄著柺杖四處遊走,但是細看,這老婦人手腕處的面板細膩如少女一般。
這個老婦人就是趙隱喬裝打扮的。
趙隱已經猜出那夜的黑衣人是誰,只是與他共事三載,也未見他有任何反常,看來如今,是背後之人按耐不住了。
於是,趙隱決定去青苑,在此之前,趙隱還不能回自己家,自己已經被盯上了。
趙隱在街上徘徊了一段時間,見時辰差不多了,便走向了去往端陽侯府的路。
蕭衡,是最合適帶自己去青苑的人。
天色漸漸暗下來,微風吹過,趙隱緊了緊衣領,將衣袖儘可能的抻長一些。
天涼了,起風了。
趙隱看了看端陽侯府的牆頭,後退幾步,如蜻蜓點水般的越上牆頭,又輕輕落下,牆內樹上的鳥兒緩緩睜了下眼,隨後又閉上眼睛,繼續棲息。
端陽侯府,還是以前的樣子,趙隱想起兒時父親帶自己拜訪過蕭侯爺,當時的蕭衡還是個調皮的孩子,如今也變成了這般心有城府。
趙隱輕車熟路的來到蕭衡的別院。見蕭衡房間內亮著燈,燭光的照映下,窗戶上顯出男子俊郎的輪廓。
趙隱走到房門前,輕輕敲門,“屬下趙隱,有事相求世子,今夜來訪,多有叨擾,還望世子見諒。”
房間內還未傳出聲音,突然,房間裡的燈卻滅了。
趙隱疑惑蕭衡在搞什麼鬼,可是今日,一定要見到蕭衡。
趙隱決定推門而入,在進門之前,趙隱特意對蕭衡說道:“那下官就進來了。”
趙隱輕輕推開房門,左腳先踏入房門,而後轉身,快速關上房門,將柺杖放置門邊。
蕭衡坐在茶几旁邊,絲毫不意外趙隱的出現。
見趙隱走過來,蕭衡放下手中茶杯說道:“今日下午,就有府中侍衛來報,說侯府南邊的牆邊兒處,有個老婦人形跡可疑,我當是誰,原來是趙姑娘你。”
趙隱說道:“世子,事從權宜,下官不得不出此下冊。”
蕭衡拿起茶壺,倒了一杯茶,遞給趙隱:“喝口水再說。”
趙隱接過茶杯一飲而盡,擦過嘴角。對蕭衡說道:“世子見笑了,我已經找到此案關鍵人物,只是在下有個不情之請。”
蕭衡眉眼彎彎,看向趙隱,:“剛來你翻牆的時候,可不像這般客氣,怎的到了正主跟前兒,反而規矩了些?”
趙隱索性不跟蕭衡來這官場的一套兒了。
直接坐在蕭衡對面,用手指沾了沾茶杯裡的水,在桌子上寫了兩個字。
“青苑”
蕭衡想了想:“現在倒是個好時候,只不過,趙姑娘在去青苑之前,是否考慮一下將臉洗一下?”
蕭衡將手伸到趙隱耳側,指了指趙隱的人皮面具,:“這兒都快掉了”
趙隱聽後又按了按耳側略微起角的面具,對蕭衡說道:“人多眼雜,為了世子安危著想,我還是戴著吧。”
蕭衡皺著眉對趙隱說:“我見上次劉昭的面具就做的不錯,怎的你與他相差甚多?”
“師兄他擅長偽面,就連師父也是時常誇讚他,這點我自愧不如。”
“事從權宜,世子還是不要說嫌棄的話客服。”
說著看向蕭衡:“世子請吧。”
蕭衡準備起身,突然二人察覺一絲異樣,只見窗外閃過一個人影,趙隱隨即開門追出。卻發現不見蹤跡。
只見蕭衡不緊不慢的從房間走出。
看趙隱疑惑的神情,蕭衡笑著解釋道:“許是皇帝手下的順風金耳,每至深夜,朝中重臣家中,總有幾個探子。侯府處於中央位置,金耳們為抄近路,總會經過侯府。”
蕭衡接著對趙隱說道:“以後你習慣就好。”
趙隱疑惑問出“習慣?”,在心中想,沒有以後,若不是今日事情急迫,我才不來呢。
蕭衡又說:“若是你不喜歡,以後可以找一處清淨雅緻的地方。”
趙隱聽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蕭世子也太過於孟浪了些。
趙隱感覺頭皮陣陣發麻。對蕭衡道:“世子對一個老婦人說這樣的話恐怕不合適吧。”
虧得自己剛才認為蕭衡可憐,天天被監視。
蕭衡見自己轉移話題成功,便不再多說什麼。
青苑離端陽侯府不遠,因此二人步行前往。
只見長街上,一位華衣公子與一位老婦人並排前行,尤其是那老婦人,健步如飛,幾次將華衣公子甩在身後。時不時還要停下來等。
夜深了,幾片烏雲遮住了月光,似是驚到了樹上棲息烏鴉。
劉司直此時正在奮筆疾書著一封家書。
信中寫道:“兒得幸於大人照顧,現已得司直職位,朝中大人對兒甚是重用。待月末,兒定還鄉,與阿母團聚。一切安好,勿念。”落款上寫著劉奇二字。
透過這封家書,能看到下面還有一封信,信封上用硃砂筆寫的辭呈二字,在燭光的照射下,顯得格外刺眼。
劉奇後仰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氣,緩緩閉上眼睛,思緒回到十年前。
劉家村的街道上,只見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子飛奔到藥鋪,匆匆與藥鋪掌櫃的說了幾句話,便被藥鋪掌櫃一把手推了出去,男孩子重重摔倒在地上隨後又爬起來,跪在地上,對著藥鋪大門不停的磕頭。
男孩不停的大喊,“救救我娘吧,求求你了”
就這樣,男孩從早上跪到了晚上,藥鋪掌櫃依舊是不開門。
男孩最終起身,失望的往回家走,也沒注意到對面疾馳而來的馬車。
男孩被撞的飛起來,重重的摔在地上,昏死過去。
等男孩再睜開眼睛,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豪華的屋頂,男孩以為自己去了天堂。
這時,只見一位衣著華麗的老爺走了進來,滿臉笑意的問著男孩,你是誰家的孩子。
男孩怯生生的回答:“我,我叫劉奇,是,劉家村人。”
老爺笑著說:“是我的屬下疏忽了,撞了你,你現下感覺如何?好些了嗎?”
劉奇顧不上身上的傷痛,只想回家照顧生病的母親,想都沒想就說:“草民沒事,謝謝老爺救了小的。”
說著就要往回走,就在此時,有一個穿著盔甲的人跑過來,對著華衣老爺說著什麼,劉奇沒聽真切,但聽到了一句,“他也算因我而死,拿五百兩黃金給他的家人,好生安葬他。”
劉奇眼前一亮,五百兩黃金,即刻對著華衣老爺跪下來:“大人,讓小的為你做事吧,小的求您了!”
華衣老爺摸了摸鬍鬚,笑了笑,:“小兄弟是否有什麼難處,可盡數說來。”
劉奇對著老爺磕著頭:“小的知道大人您是大官兒,小的只求您救救小的母親,她快病死了,只要您救救她,小的這條命就是您的。”
華衣老爺笑了笑,走過去摸了摸劉奇的頭,“好孩子,真是個好孩子,孩子,我姓李。”
劉奇再次向李文忠磕頭,“謝謝李大人。”
靠在椅子上的劉奇,緩緩睜開雙眼,這些年,跟著李文忠,大大小小,不少的事他都有參與,比如月前的攬月閣事件,班畫師之死...
可是趙隱,自己是真的不想殺。
三年前,趙隱來到大理寺,劉奇正在練武,就見到薛文煜牽著趙隱的手從大門進來,那一刻,劉奇感覺趙隱籠罩在陽光中。
這是自己羨慕不來的。
劉奇緩緩閉上雙眼,趙隱,對不起,一滴眼淚從劉奇的左眼流下來,滴在地面的磚縫中,轉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