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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看綵鳳年紀不大,為人卻極富心計,頗有些手段。
根據隨行公吏介紹,城東恆隆典當是衡州城首屈一指的長生庫。
“擒賊先擒王,拿下恆隆,還怕其他家造次不成?”綵鳳不以為意。
“這恆隆覃掌櫃原是太原府人,金人南侵之後便舉家遷到了衡州。這覃掌櫃結交頗廣,三娘子可不能硬著來。”一公吏小心翼翼道。
“奴家巴掌不打笑臉。做買賣嘛,成不成都講究一個仁義。”
用過早膳,幾人乘馬車緩緩來到城東的恆隆典當。
但見那鋪子,大門兩邊掛著副鎏金的對聯匾牌,上聯寫著:恆心有恆業,下聯則是:隆德亨隆名。正上方掛著“恆隆解庫”四個鎏金大字。
大門寬敞,入口左右蹲伏著兩頭威猛的含珠石獅。
幾人進了當鋪,一年輕夥計忙不迭地上來招呼:“這位娘子,諸位官爺,有何物事需要典當?”
一名公吏環顧了一眼四周,幾個夥計一邊擦桌擺凳,一邊呵欠連天。他對眼前的小夥子說:“通判大人小三娘登門造訪,相煩通報一聲覃掌櫃。”
小夥子也不含糊,噔噔上了樓梯直奔二樓。不一會,急匆匆下來,一臉恭敬地說:
“掌櫃有請諸位上二樓品茶。”
覃掌櫃五十多歲,清瘦硬朗,留著灰白的山羊鬍,戴著副老花鏡。
小夥子推門進去的時候,覃掌櫃正在茶室看著賬簿,他將鏡框往下一推,抬著眼看著來人甚是疑惑:“諸位,找小底有何貴幹?”
“奴家是王大人小三娘,久聞覃掌櫃大名,想來合作些買賣。”綵鳳說罷,一屁股就坐在覃掌櫃對面的長凳上。
“原來是王大人三娘子駕到,小底說今個早上怎地喜鵲叫個不停。有失遠迎!有失遠迎!”覃掌櫃恭敬得拱了拱手。“不知道三娘子有甚買賣與小底勾對?”
“奴家有個法子,能讓你這鋪子買賣比如今強上十倍百倍。”
“願聞三娘子高見!”覃掌櫃邊命人去備茶,邊一臉狐疑,對眼前這女子的話並不完全放心上。
“請教覃掌櫃,這解庫一年下來能掙多少銀子?”
“回三娘子,解庫這行當,誠信二字當頭,用時長來為自家招牌貼金鑲玉。急錢大錢固然掙不來,旱澇保收卻是容易。”自家收益怎隨便與人說,覃掌櫃心有不悅,卻奈何王通判在衡州權勢過盛,只好敷衍。
“典當之物多是些玉器珍寶,文玩古董。覃掌櫃是否有走眼的時候?”
“回三娘子,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的?灑家雖說開店設鋪多年,經手當物何曾幾十千,終有眼力所不逮之處。”
“人來當物,或為周旋,或為急用,或為逍遙,或為銷贓。魚龍混雜,良莠不齊,費時費事。奴家想的,閒錢低息納入進來,以田契,房契,金銀器皿作抵押,將款子放出去,年利按本金一倍來算,次年轉息為本,本再生息。覃掌櫃以為這買賣如何?”綵鳳明眸似水,眉如春山,款款道來卻聲色不動。
覃掌櫃心裡吃了一驚,不甚理會綵鳳的意思,頓了小會,回道:“回三娘子,小底小本經營,單這典當的勾當已是殫精竭慮。如按小三娘這般設想,所需本錢非同凡響,非小底本事能及。”
“覃掌櫃,我家小三娘給你臉你恁地這般不識好歹,是為何意?”邊上一家丁忍不住怒喝了一聲。
“這位壯士小哥,小底怎敢對三娘子不識好歹?小底感激三娘子謀劃。奈何小底廟小,納不來儋石之儲!”
那家丁還要爭執幾句。綵鳳玉手輕抬,那家丁便默不作聲了。
綵鳳接過夥計遞來的抹茶,輕抿一口,淺笑浮面。
“蜜汁臘梅抹茶,聞之香氣馥郁,品之味甘如飴。不經一番徹骨寒,哪來梅花撲鼻香啊!”話到這,綵鳳神色頓時冷寂如秋霜,“可這買賣的勾當,奴家可不想這般辛苦!奴家看上的東西,也不想似水般溜走。”
原來是看上自家的鋪子了!覃掌櫃也是聰明人,一下子就明白了綵鳳的心思。他這鋪子,也有著官差的股份,他有著一絲底氣去周旋一番。
“回三娘子,小底勢單力薄,這鋪子的買賣,單憑小底是做主不了的。待小底一眾磋商議論一番,方才好給三娘子答覆。”
“奴家省得。可奴家性子急,怕是給不了多少日子。”
“三娘子這可為難小底了,入商股的大人也不在少數,一一通融也是要些時日。”
“何方大人能與皇恩浩蕩的宰輔大人相提並論啊?”之前開口的家丁忍不住嘲弄了一聲,“得罪了宰輔大人,可不是單單關了鋪子這般簡單。”
“覃掌櫃,識時務者為俊傑啊!能得小三娘青睞,掌櫃祖墳青煙冒了怕是十丈都不止哩。”一公吏語重心長地開導了一句。
“這。。。。。。,”覃掌櫃背上一陣灼熱,額頭隱隱一層細汗呼之欲出。
他自是知道胳膊拗不過大腿。一時語噎,也不知如何應對,只忙不迭答道,“小底只是個站前臺的小角兒,三娘子可不能光天化日之下將小底往火坑裡推啊!小底。。。。。。”
綵鳳莞爾一笑,打斷了王掌櫃的話。
“奴家說了,奴家是來談合作的。奴家可不是山上的強盜,奴家非但不搶你等的東西,還要送錢給你等哩?”風姿綽約的綵鳳一雙秋瞳瞬間一道寒光射向覃掌櫃。
“王家注錢兩萬貫,分七成利潤。餘下三成,爾等自相議論。”
所幸不是個囫圇吃相,覃掌櫃提到嗓子眼的心臟總算有些回落。恆隆明著是解庫,私下做著的買賣卻名目繁多。為賣家找買主,為買主物色稱心的物件,這裡裡外外飄著的可都是江湖資訊,賺的也是實打實的無本之利。
兩萬貫,都不夠恆隆一干大小掌櫃塞牙縫的,卻要拿走利潤的七成。這,跟搶又有何區別呢?覃掌櫃頓時心裡翻江倒海,五味雜陳。
“覃掌櫃,”見覃掌櫃面帶醬色,頹廢之情溢於表,綵鳳的眉梢挑了挑,“奴家要這整個衡州的鋪子都冠上王姓,可不單單是一個小小的恆德。奴家念及掌櫃熟稔這勾當且浸潤多年,方才登門造訪以求合作。跟著奴家,奴家不會讓你等吃虧的。奴家給你等五日考慮,掌櫃的,恭候你等回話咯。”
話畢,綵鳳冷笑吟吟地攜人拂袖而去。留下覃掌櫃怔在那裡,半晌沒有回過神來。待得神魄歸位,方才發現全身汗透。
“蛇蠍心腸,欺人太甚!”覃掌櫃心裡狠狠罵了一句。
匆忙下得樓,對著一眾夥計說:“關鋪打烊,歇上幾日。”
不消五日功夫,一紙契約便送到了王宅。
接下來綵鳳如法炮製,將城北,城西,城南,城中四家上規模的解庫一一納入囊中。
也並非一帆風順,雖恆隆這般官差背景深厚,實力不遜的老解庫都俯稱臣。
但城北的解庫掌櫃頗有幾分不畏強權的風骨,對綵鳳的威逼利誘不當回事。
結果被人用請上門看抵押物的藉口約到了一僻靜的地。
黑布袋套了頭,一頓拳打腳踢,去了半條命,半夜丟在了家門口。
家人也是連番受到不明人士叨擾,不堪其煩。
有心報官,卻苦於沒有確鑿證據。
心氣一下被抽空了,加之氣急攻心導致內傷發作愈甚,臥病在床的老掌櫃不到兩日功夫竟一命嗚呼歸西去了。
待得綵鳳再番帶人上門,老掌櫃家人早已是驚弓之鳥了。奈何板上魚肉,如何鬥得過綵鳳這把刀俎?
拿到鋪子十不到一的價碼,馬不停蹄出售了自家宅子。老掌櫃後人不出半旬,便舉家落荒逃離了衡州城。
五家解庫自此統一更名為“澤隆解庫”,匾牌右下角註明“城西分店,城北分店”等。那大門的對聯也都改成:“財源通澤四海,生意暢隆三春。”
衡州城內其它規模小的解庫,金銀庫等,大抵都被逼成了綵鳳集團的行錢(第二放貸人)。
小三娘綵鳳自然是大掌櫃,並親自坐鎮離王宅最近的城北店鋪。
彼時衡州商業發達,家底豐厚的官員,商賈等,擔心賊人惦記自家財富,便將一部分存放在澤隆解庫,以存單為依據,想動錢的時候便來取,甚是方便。息錢自是寥寥無幾,好在不需要承擔保管費用。
而需要貸款的,需要將田契,地契等拿出來抵押。契約都會註明歸還時間,利息計算,違約風險等。
加之茶引,鹽鈔,度牒,貿易這些老行當,財富如同流水般湧進了王宅。
綵鳳的雷厲風行讓王澤廉大開眼界,對她更是寵愛有加,言聽計從。
綵鳳在王家也漸漸居功自傲,頤指氣使,不把大娘子和二娘子放在眼裡。
大娘子和二娘子雖然心裡不舒服,奈何沒有綵鳳的豆蔻年華的年齡優勢和日進斗金的能耐,只得忍氣吞聲著。
好在綵鳳對解庫生意比較上心,要麼巡視各個店鋪,要麼央求王澤廉帶著跑潭州開疆拓土,平日裡針尖對麥芒的照面並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