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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欲轉身離去,登時瞧見阿柳的芊芊倩影,映照在窗紙上,不由一陣心蕩神迷。
小栓子嘆息一聲,呆呆出神。
木立良久,終究朝門上叩去。
阿柳開門,見是小栓子,先是一愣,繼而撲進他懷裡。阿柳眉目含春,皓面生暈,自是歡喜不盡,嗲聲說道:
“你失心瘋了麼?想見人家也不揀個時辰,你看這都啥時候啦!”
說罷,身體貼緊小栓子。
小栓子因心裡有事,平常那股繾綣纏綿之意不及流露。
阿柳卻是少女懷春,情竇初開,自是敏感之極。
她覺著與往常有異,輕輕推開小栓子,抬眼望去,見他眼角尚有淚痕,心下嗟訝,問道:“你……怎麼了?”
小栓子捏捏阿柳的手,道:“進屋再說……方便麼?”
阿柳不置一言,當即拉小栓子進屋,“咣噹”把門關了。
小栓子一把抱緊阿柳,眼淚奪眶而出。
阿柳心中更是詫異,道:“栓子,究竟出了甚麼事?”
小栓子泣不成聲,眼淚吧嗒的落在阿柳的肩上。
阿柳渾身一顫,料知此刻多勸無益,索性無言,待他自行平復過來再說。
相擁移時,小栓子逐漸止住眼淚。
阿柳扶他坐下,遞過一盞茶喝畢,小栓子已是平靜如常。
小栓子道:“阿柳,我對不起你!”
但凡情熱愛熾中的男女,最是忌諱“我對不起你”這話,聽著便是移情別戀無疑。
阿柳自是難以脫俗,心中一動,只道他是愛上了別的姑娘,冷冷說道:
“平生我最恨那朝秦暮楚、薄情寡義之人。想你栓子忠厚老實,阿柳若與你同結連理,自是享福不盡,誰料你也竟是如此卑劣之人,倒令人刮目相看啊!”
小栓子一怔,見她誤會,心下感慨:
“阿柳若能避厄,換我是個薄情寡義之人,又何足道哉!”
阿柳淚光熒熒,臉上佈滿怨憤。
小栓子心中隱隱作痛,不由深情喚道:“阿柳……”
阿柳將頭歪向一邊,避開他的目光。因之氣極,她的臉色青紅不定,胸脯隨著大口的喘氣,潮水般起起落落。
小栓子無奈,捉住她的手,急道:“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小栓子欲言又止。
阿柳冷笑道:“說啊,不是那樣又是怎樣?”
小栓子不知怎樣開口,期期艾艾了半日,終究無法啟齒。
阿柳蛾眉緊蹙,聲氣卻十分的淡然:“也別難為你了,我只問你一句,那女孩兒是誰?”
小栓子再也忍耐不住,亢聲怒道:“我沒有愛上別的姑娘,若真是那樣,我倒覺得慶幸之極!”
阿柳哼了一聲,目光集註在他臉上,呆呆看了半日,但見小栓子愁容滿面,眼淚流淌不止,似乎覺得事情,不是她想的那般簡單了。
“你說吧!我聽著。只是,無論甚麼事,都不要瞞我!”阿柳心裡掠過一絲驚惶。
小栓子將事情原委備細講了一遍,阿柳驚得瞠目結舌。呆立半晌,幽幽說道:“這麼說,你是端王府的細作了?”
小栓子點點頭。
阿柳茫然四顧,身子晃了晃,登時感到天旋地轉。
她仰天長嘆,閉目間眼淚簌簌落下。移時,她捂住發暈的頭,稍稍定了定神,忽然一躍而起,衝出門去,瞬間消失在暮色之中。
待到小栓子驚起追將出去,卻哪裡還能尋到半個身影?
阿柳跌跌撞撞來到一池荷塘旁邊。
荷花含苞欲放,微風輕拂,送來陣陣清香,令人心脾舒捲,好不愜意;不知名兒的小蟲,唧唧啁啁,爭相鳴叫,歡快之極。
此景此致,若在以往,不知又會激起阿柳多少甜蜜的憧憬。但此時此刻,一切都不復存在了。
當下,她只覺得花香刺鼻難聞,蟲豸的鳴叫也是尖利刺耳。
阿柳坐在池畔,呆呆望著水面思緒翻湧,囁嚅說道:“小栓子竟是端王府派來的細作,那麼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是在演戲了。他對我說過的話,自然也是假的了。他原來並不愛我,他只為他的差使而來,最終也會為他的差使而去。我一個弱女子算甚麼?不過是他打發無聊的玩物罷了。我真傻,想甚麼地老天荒的愛情,一切都是騙人的!”
情到痛處,阿柳忍不住嚶嚶抽泣起來。
哭了一陣,阿柳反而覺得心裡好受了些。適才一度激起的縱水輕生的念頭,慢慢消弭了下去。
她此時又想起小栓子的諸般好來,那些曾經花前月下的繾綣,蜜語甜言,呵護備至,像磁石般深深吸引著她的心,令她欲恨不能。
這些又怎能是假的呢!
她懷疑起自己來,先前詛咒小栓子的話,她感到了歉意,自言自語道:“小栓子選擇這條路,一定有他的苦衷和無奈,何況也是他進理親王府之前選擇的,之後才與我相識相愛,這能怪他嗎?”
阿柳如此這般自寬自解,絮叨了半日,一會兒哭,一會兒笑,漸漸覺得眼皮沉重,繼而沉沉睡去。
小栓子像吃醉了酒一般,跌跌撞撞回到自己住處。
踢開門,和衣倒在床上。卻又哪裡睡得著?睜大眼睛只顧想著心事。
當年潛入理王府時,他是何等豪情幹雲,等著轟轟烈烈幹一番偉業,而後邀功請賞,買田置業,風光無限的過完下半輩子。
但自始遇著阿柳,甚麼功名利祿,大富大貴,跟阿柳比起來都覺得不值一提了。
當細作的日子不好過,更焦心的是幾年下來,竟無聲無息,連個行事的章程也沒有,不知何時才是個頭!
隨著與阿柳愈發情濃愛熾,他甚至幻想,端王如若罷手,此事就地打住,自己也沒有暴露身份,找個緣由退出理王府,攜阿柳遠走高飛,永離爭鬥紛爭,去享一份平淡的幸福豈不極好!
但幻想終歸是幻想,端王終究還是動手了!
小栓子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不住唏噓嘆息。
忽然眼前浮現阿柳的身影,以為相思成幻,無奈的笑笑,也不以為意。
誰成想,阿柳越走越近,竟伸出手帕,輕輕揩去他眼角的淚水。
小栓子這才立時憬悟並非幻覺,一躍坐起,捉住阿柳的手,哽咽說道:“阿柳,你肯原諒我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