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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信鴻聞言點點頭,看向他的目光更滿意了幾分。
但餘光瞧見他身旁仍低著頭的三子梁修平後,又是氣不打一處來。
虛虛握著杯盞的手緊了又緊,他終是壓下心中那股陡然升騰的怒氣,這才忍住,沒氣急失控在全家人面前又斥責那個不成器的。
“夫人以為如何?”他收回目光轉頭看向一旁夫人齊氏。
罷了罷了,眼不見心不煩!
“妾身同修齊想的一樣。”齊氏不知他心中的紛紛擾擾,聽他發問答道。
不過頓了頓,她又反問道,“老爺預備如何安排?”
雖說家中後宅是她全權主管,但這等關乎家族的大事,還得當家人說了算。
梁信鴻將杯中的茶一飲而盡,這才繼續開口,道:
“這事兒事關重大,不可倉皇行事,一時半會兒為夫也拿不定主意。下朝後我便徑直來了你這,如今腹中空空,還是先擺飯用膳吧,此事晚些時候再細說。”
連著喝了好幾杯茶水,半點不飽肚子,反而叫他更餓了,此時他是真不想餓著肚子繼續說。
不但要安排人,還得安排銀錢,這事兒急不得,是得好生琢磨,齊氏心中暗暗道。
面上她微微頷首,對著下首眾子女道:“修齊夫妻倆和芙兒、蓉兒留下來,陪我和你們爹爹一道用膳,其餘人便各自回去吧。”
此番被她喚名留下的都是嫡出,正是她親子梁修齊,還有雙生女兒梁清芙與梁清蓉。
眾人齊齊應聲道‘是’。
被叫到名該留下的便繼續坐著,擎等著僕從擺好飯菜,再去膳廳落座用膳。
該走的,自然是行禮過後便一個接一個的離開。
出了正院,眾人便各自分開往自個兒院子裡走。
只有梁修平和謝孟希夫妻倆稍有不同,他倆身旁還跟了一個小女孩,小女孩一隻手被謝孟希牽著,落後了半步跟在她身側。
“阿荷同哥哥嫂嫂回照水院一道用膳可好?”走出正院一段距離後,謝孟希彎下身,平視著身前的小女孩發問。
這小女孩正是梁修平的同母妹妹,府中排行行八的小姐梁清荷,她住在菡萏院,亦是她姨娘生前的居所,和照水院是兩個方向。
梁清荷聞言抿了抿唇,又抬頭看了看站在她身旁的梁修平,目光有些怯怯的,小聲道:“多謝嫂嫂,阿荷回自個兒院子吃食就是……”
梁修平見狀,心中不禁長嘆。
他們兄妹倆生母早逝,姨娘離世時妹妹才四歲,自已也只十歲出頭,整日活在父親的貶低責罵之下,他連自已都看顧不好,更無力照顧妹妹。
待他年歲漸長再想照拂妹妹時,卻發覺兄妹之間像是有了一道瞧不見的溝壑。
他站在這頭,妹妹站在那頭。
明明他能感受到妹妹對他的想要親近的心思,但每每他走近想同她想說些什麼,還不待他開口,妹妹便怯怯的低下了頭,逃避了和他對視的目光。
如此一來,他未說出口的話便又自已吞入腹中,只是心中到底是覺得愧對了她,便只能尋了法子私下稍稍補貼,更多的,他也做不了什麼。
數年時光一晃而過,如今自已已娶妻成家,而妹妹也逐漸長大,但這性子,瞧著似乎比他從前更加小心怯懦……
眼下他是打著離開京城,回酉陽老家謀生的主意。
若此番順利,想必用不了多久他們夫妻二人便要啟程回鄉。
屆時,妹妹該如何安排?
他是不放心獨留妹妹在京,活在嫡母眼皮子底下的。
平日裡活得壓抑怯懦且不說,最主要的是婚事,說不得又會被嫡母藉機想攀些不著調的人情。
若是為她尋了不靠譜的夫家,就她這怯懦的性子,還不知道要被如何磋磨呢!
也不知,她願不願意同自已回鄉……
腦海中剛升起這個念頭,梁修平便覺心懷忐忑。
如今在京城梁府,阿荷她到底是府中主子小姐。
下頭僕從雖免不了有那陽奉陰違的,哪怕府中份例有限,但至少吃穿都不差,又時時有人伺候,過的是嬌小姐的日子。
若跟著他回鄉,也不一定有眼前好……
說到底,他自已的前路都還縹緲如雲煙,他也不能給妹妹的未來做出保證。
心中思慮頗多,面上他卻未在妹妹面前表露半分。
瞧著妹妹怯怯的目光,他輕嘆一聲,不禁抬手摸了摸她梳著小小發髻的頭頂。
“客氣什麼,哥哥嫂嫂都是真心待你的。”他語氣溫和,情真意切。
只是他話音未落,便瞧見妹妹低下了頭。
溫暖的大掌落在頭頂,梁清荷眼眸一酸,霎時便有水霧湧現,她連忙低下頭遮掩,卻沒說什麼,只是不知所措的搖著頭。
謝孟希見狀,和郎君對視一眼,忍不住心疼。
想她十歲時,還成日愛攀著爹孃撒嬌賣乖呢!
“說話就說話,做什麼非要動手,咱們阿荷的髮髻都叫你揉亂了。”
謝孟希一把拉過樑修平的手,又小心把她頭頂被揉亂的幾撮髮絲理順。
而後她試探的捏了捏梁清荷不太肉乎的臉頰,親切笑道:
“小小年紀,竟這般守禮,同哥哥嫂嫂都講客氣了。你一人回菡萏院用膳有什麼意思,不如隨哥哥嫂嫂一道,夏日天熱沒胃口,咱們一起吃還有滋味些。”
說著她抬頭裝作左顧右盼,又忽的湊近梁清荷耳邊說悄悄話:
“昨日我爹孃遣了人給我送西街十里香的點心,味道極好,因著分量不太多,連你哥哥我都沒捨得給他吃,特意給你留著……”
看著她眼角驟然落下的淚珠,謝孟希心緊了緊,抬手替她擦掉,又牽起她的手:“走吧,咱們一道回照水院!”
梁清荷還是沒說話,但被她牽著的手卻沒再想往回縮,抬起腳步順從的跟著她往前走。
梁修平見狀同自家娘子對視一眼,眸中盛滿柔情,還避著妹妹和身後僕從,暗中朝自家娘子豎起大拇指。
謝孟希輕哼一聲,不理他的調笑,轉頭時不時的小聲同梁清荷說著什麼。
日頭高懸,夏日灼燙的日光落在他們身上,路面是他們衣袂相連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