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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杜寶路過杜麗娘的閨房,隨口問道:“麗娘今天一整天都呆在房裡嗎?”
春香老老實實地回答:“是的,小娘子都沒有出閨房。“
聞言,杜寶心下一喜:“哦?麗娘在裡面做什麼?”
春香答:“小娘子在裡面刺繡。”
“刺繡?”杜寶更加高興了,心想:這丫頭總算開竅了,變老實了。“那我進去看看。”說完,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一瞧屋裡的樣子,他的怒火就蹭蹭蹭地往上躥。只見杜麗娘雙手趴在桌子上,一隻腳搭在繡墩上,做起了美夢。
昨日杜麗娘閒來無事,無意中看到了《尚書》,隨手翻了幾頁,就被其中的內容給迷住了。她便如痴如醉地讀了起來,連睡覺的時間都忘了,恍恍惚惚中只睡了一兩個時辰。今日起來,沒有一點兒精神,原來打算做刺繡的,沒想到竟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春香跟著走進屋,一看見小娘子的模樣,她的心立馬提到了嗓子眼。她輕輕地喚了兩聲:“小娘子,小娘子。”
杜麗娘睡得很沉,怎麼叫都叫不醒。
杜寶忍無可忍,走到桌子前,“啪”的一聲,一個大掌拍在桌子上。
杜麗娘從夢中驚醒過來。她抬起頭,擦了擦嘴角,伸了個懶腰,然後用手捶了捶肩膀:“睡得脖子都酸了。”
“小娘子。”春香輕聲呼喚道,右手指了指杜寶。
杜麗娘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定睛一看,站在面前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父親。她立刻把腳從繡墩上放下來,坐姿端莊地問道:“爹爹,你怎麼來了?”
杜寶臉上的肌肉在憤怒地顫抖著:“怎麼,我就不能進來了?”
杜麗娘訕訕地辯解道:“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做了一天的刺繡,眼睛都疼了,我就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兒。沒想到竟然睡著了。”
“是嗎?給我看看你都繡了什麼?”杜寶伸出右手。
杜麗娘知道情況不妙,使了個眼色讓春香去搬救兵。她怯怯地看了看杜寶,雙手緊緊握著繡布,結結巴巴地說:“我……我還沒有繡完。繡……繡完了再……再給爹爹看。”
杜寶一把奪過繡布,杜麗娘只好鬆開手,低眉垂眼,不敢看杜寶。
一看到繡布上只畫了半朵牡丹,沒有一丁點兒針線的影子,杜寶頓時怒火沖天,“繡了一整天,你就繡了這麼個玩意?”
杜麗娘垂著頭,不敢答話。
聽到訊息後,甄氏急匆匆地趕來。她一手扶著杜寶,一手輕撫他的胸口,給他順氣,溫柔地說道:“家主,消消氣,彆氣壞了身子。”
杜寶指著杜麗娘,喘著粗氣說道:“我真是要被你氣死了!”
甄氏見他越說越急,氣喘吁吁,便和聲安撫道:“麗娘還小,再大些就懂事了。”
杜寶本就一肚子氣,見到甄氏護犢子,更加生氣了:“十六歲了,還小嗎?都怪你,平時太縱容她了,總是由著她去。現在好了吧,你看看她,都成什麼樣子了。慈母出敗兒。”
聽到這話,甄氏不再做聲。
杜寶吼道:“今天我一定要好好教訓你。把手伸出來。”說完,他找來一把戒尺。
杜麗娘顫顫地躲到甄氏的身後。
杜寶大嚷:“你別躲在你孃的背後,出來,伸出手來!”說完,他走到甄氏的身後。
見狀,杜麗娘跑開,杜寶便在後面追,兩人圍著桌子跑了幾個來回。
杜寶捧著胸口氣咻咻地喘起來:“你真是沒法沒天,我要被你氣死了!”
甄氏朝著杜麗娘努了努嘴。杜麗娘會意,眼角流出兩行清淚,露出一個懺悔的神情:“爹爹,我真的知道錯了,我發誓,我一定改過,我一定會做個讓爹爹滿意的大家閨秀。”
杜寶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嘆了口氣,怒氣衝衝地走出了屋子,甄氏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杜麗娘瞥了春香一眼,可憐巴巴地說道:“春香,你怎麼不叫我啊?”
春香答:“小娘子,我叫了,你睡得太沉,沒聽見。”
杜麗娘撇著嘴:“這下好了,不知道爹爹又會想什麼法子來治我了。”
晚飯後,甄氏來到杜麗娘的閨房。
“孃親,”杜麗娘起身迎接。
甄氏儀態端莊地在繡墩上坐下來,隨後吩咐杜麗娘:“你也坐。”
杜麗娘規規矩矩地坐好。
甄氏語帶嚴厲地說:“麗娘,你這幾日的行為太過了。女兒家不能隨便在外人面前發表意見,尤其是在葉公、陳公那樣的官員面前。身為女人,要有女人的樣子,要符合這個社會對女人的標準。”
杜麗娘疑惑不解地問道:“符合標準又如何?”
甄氏耐心地回答:“只有符合了標準,才能嫁個好夫君,琴瑟和鳴,過上幸福美滿的生活。”
杜麗娘茫然地問道:“就像孃親這樣嗎?孃親,你幸福嗎?”
甄氏愣了愣,暗暗思忖道:我幸福嗎?我從來都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在很多人看來,我出身名門、溫柔賢惠、沉穩端莊,郎君也是名門之後,二十多歲就考中了進士,現在身居高位,深受皇帝器重和百姓愛戴。遺憾的是,我沒能生兒子,只生了個女兒,但家庭合睦,夫唱婦隨。在很多人的眼裡我是幸福的,那麼我應該是幸福的吧。甄氏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杜麗娘繼續刨根問底:“那這個社會的標準又是什麼呢?”
甄氏終究免不了俗,想了想,回答說:“有教養,懂禮儀,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吃相文雅,儀態大方,遵守禮節,略懂詩文。”
杜麗娘眉頭緊蹙,眼裡都是疑惑:“不符合標準又會怎樣呢?”
甄氏嘆口氣說:“不符合的話,就會被人指指點點,別人的口水都能淹死你。你那小心臟承受得住別人的嘲諷、譏笑嗎?你能承受得住那樣的壓力嗎?”
杜麗娘沉默了一會兒,半信半疑地問:“這樣的好嫁風真的能嫁個好夫君?”
甄氏點點頭:“女人的歸宿就是嫁個好夫君,相夫教子,生兒育女。”
杜麗娘仍然不解,問道:“為什麼女人的歸宿就是嫁個好夫君?”
甄氏回答說:“世人都這樣認為的。”
“世人皆如此便是對的麼?”杜麗娘心有不甘。
“自然。你還小,有些道理不明白,等你年紀稍大些,就會明白了。隨大流是最安全的。”
“為什麼?”杜麗娘的眼裡流露出一絲疑惑,窮追不捨地問。
“跟大家都一樣,你才不會被排斥。”
杜麗娘半晌沒有答話。
甄氏拍了拍她的肩膀,和藹地說:“時候不早了,你早點休息吧。”說完,她起身離開了屋子。
深夜降臨,星月暗淡,知州府的書房依然亮著燈。杜寶坐在書桌前,時而奮筆疾書,時而擱筆凝思。這時,甄氏端著一碗茶走了進來。她將茶盞放在桌上,一雙手緩緩落在杜寶的背上,輕柔地給他捶背捏拿。
杜寶閉著眼睛,很享受地說:“得此賢妻,夫復何求?要是麗娘也能像你這般賢惠,日後一定能嫁個好夫君。”說完,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甄氏露出一個溫情的笑容,柔聲開解道:“麗娘才十六歲,好好教導,日後一定能成為懂事明理、沉靜安穩、遵守禮節的大家閨秀。”
杜寶接話道:“十六歲,不小了,再這樣下去以後嫁得出去嗎?有哪個大戶人家的官人敢娶?”停頓片刻,他接著說:“是時候請個教書先生和教習嬤嬤了。”
甄氏微微一笑,附和著說:“是該請了。我聽說陳嬤嬤早年教過很多妃子、貴人,見識非凡,教育方式很有一套。前兩年告老出宮。要是能請到她,對我們麗娘來說,可是一件天大的幸事。”
杜寶點了點頭,“嗯”了一聲。“玉不琢不成器,麗娘這塊玉是該好好打磨了。我再打聽打聽哪個教書先生好。回頭請他來教麗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