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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說,太漂亮的女人不能娶,會掏空一個男人。
他說的是我小妗妗。
說這句話的時候,炕上、炕前、灶屋、院子裡,都塞滿了人,大姨把小迪抱在懷裡,眼淚像初春衝破了冰封的小溪一樣流淌了出來,卻是悄無聲息,唯恐驚擾了孩子。
小迪安安靜靜的沒有哭,把腦袋藏在大姨的臂彎裡,眼睛直勾勾的好似看著什麼,又好似什麼都沒看著,烏黑的眼珠子上像蒙上了一層黑黑的綢子布,把這亂糟糟的世界從她眼前隔開了。
小迪沒哭,也許是我沒看到她哭。
屋子外面還悠揚著悲愴的哀樂,一個方桌,圍著幾個吹喇叭敲鑼鼓的人,他們常年遊走在各個村子裡,吃百家宴席,抽百家煙,同時也為十里八鄉的亡靈們撫平靈魂,傳遞著親人們的悲痛和祈禱,好讓他們安安心心的上路。
我就站在炕前的一個角落裡,這樣的日子沒人會搭理我,也挺好。
這是我第一次參加葬禮,有的忙著哭,有的忙著蒸糕,有的忙著燒紙錢,有的忙著張羅禮節禮數。。。我就在那靜靜的看著他們,好像我成了透明人。
但我卻看他們看得真實,腦子裡全是他們亂糟糟的談話聲和屋外吹嗩吶的調子,那調子期期艾艾的,像是一對兒苦命鴛鴦被無良的地主婆子生生拆散了一樣淒涼。
爺爺說過,喜喪都是吹喜樂,那調子歡快著呢,像一匹匹奔騰的小馬駒在草地上撒歡兒,壽終正寢的人去世時才有的待遇。哀樂都是悲喪,唱的都是陰陽兩隔的親人的不甘心和不痛快,大多是年紀輕輕走了的和突發意外身亡的,逝去的人多有牽掛,而活著的人更是不捨,靠著這些曲調表達著情感。
現在強行鑽進我耳朵裡的,全都是這悽悽慘慘的調子,順著這個調子聽下去,它好似變成了一條細細小小的長蟲,從耳朵鑽進來,順著血管,直衝心臟,撞得人心撲通撲通的直跳,好似要跳出胸膛,跳出喉嚨,跳到外面去瞧一瞧。
跳的我直難受,眼睛也有點癢,用手一摸,竟是一把眼淚。
嚇得我趕緊從屋子裡跑出去,穿過院子,繞過吹喇叭的鼓手們,跑到大街上去。
大街上,除了幾個老老少少在小舅舅家附近駐足圍觀,就剩趴在樹枝間鳴叫的知了了,在屋子裡聽不到蟬鳴,出來了才發現,它們也在此起彼伏的歌唱著。
在這個落後的小村莊,電視機還都是稀罕物的時候,聽哀樂和聽蟬鳴都是在欣賞藝術,陶冶情操。
小舅舅被死事客拉著,進進出出的忙碌著。“死事客”是我們這裡的方言,指的是村裡子專門幫助各家舉辦葬禮的人,他們精通葬禮的各種細節和禮數,類似於祭祀主持。
毒辣的太陽沒有放過這個苦命的男人,硬生生地把光和熱照在他的身上,照彎了他的脊樑,照塌了他的肩膀。
小舅舅是村子裡數一數二的帥小夥,今日看過去,好像他心裡的光和熱都被哀樂吹走了,隨著風飄散了,整個人還立著、前進著,卻是沒了以往的神氣和靈氣。
多年前,就是在這條街上,他們相遇的吧?
多年後,還是在這條街上,他送她離開了自已。
失去愛人,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