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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麼著,潘大貴一轉身就走出門,找送娘去了。大約只過了兩三根菸的功夫,送娘就找來了。
送娘一來,潘大貴就讓老阿姑下廚房準備夜飯,把送娘帶到他阿嫂嬌鳳跟前,供她使喚。
但就在送娘進屋剛一開口和嬌鳳說話,像個木頭人一直坐著不動的臘梅突然震了一震,慢慢轉過臉來;當她一轉過臉,看著那個正聽著嬌鳳吩咐這吩咐那的送娘,眼睛亮了,嘴也慢慢鬆開,蠕動著……
但她沒出聲,就心裡在說話。
那個送娘看到臘梅好像也吃了一驚,但很快就掉轉過臉,就像沒事一樣,和嬌鳳、潘大貴他們兩個說話了。
他們說些什麼,臘梅一點也沒聽進去。
——他們說話的時間可真長啊!
臘梅心裡就這麼想。好不容易的,他們的話說完了。她的阿婆娘也就是那個嬌鳳,一推潘大貴,兩個人會意了,挨著,就走了。
那個送娘在他們身後把門輕輕關上,慢慢轉過身來的時候,臘梅忽地起身,幾步上前,伸出雙臂……
那送娘也激動萬分,一把抱住了她!
“臘梅,我的好妹妹!”那人輕輕地叫了一聲。
“水仙姐……”臘梅輕輕呼喚,淚如泉湧。
——兩個人,水仙和臘梅,就這樣緊緊相擁,喜極而泣,縱有千言萬語,都無從表達兩人胸中的萬千感慨……
好像是過了……好久、好久,兩個人都感到不能再哭了,就慢慢分開,然後,四目相對,互相凝視著,突然,噗哧一聲,都破涕為笑了。
“阿姐……真想不到……是你。”臘梅笑了,含著淚說。
“阿姐也沒想到……新娘子,就是臘梅。”水仙輕輕撫摸臘梅的臉,說。
“阿姐……”
“唔,臘梅想說什麼?”
“阿姐……怎麼來東沙了?”
“阿姐是做送孃的,到處走啊。長蝦灣島打魚的人越來越少,都過不下去了,阿姐只好出來了,到了東沙。”
“那大阿姑呢?大阿姑也來了?”
“大阿姑……死了,過年的時候她本來就身體不好,日子難過,就……”
“大阿姑……”
臘梅說不下去了,又哭了。她一哭,水仙趕緊掏出手絹,給她擦眼淚。
“不哭,不哭。大阿姑身體一直有病,她活著……也是受累,只是……走得太快了……”
水仙是勸臘梅讓她別哭的,可一勸,自已也哭了。
“那……阿虎哥呢?”臘梅好不容易不哭,問。
一聽問阿虎,水仙也不哭了,回答:
“也在啊,他也在東沙。明天抬你花轎的,就是他。”
“真的?阿虎哥抬花轎?”
“真的!當然是真的。”
“你們還在一起?”臘梅不無擔心地問。
“怎麼,你想讓我們分開?”
“不,不,你們在一起,我真開心!”
“真的開心?”
“真開心,開心!明天就又能見到阿虎哥了!”臘梅真的很高興。
一說起阿虎哥,兩個人又都笑了。就這樣說著說著,水仙頓了頓,開始問臘梅了:“臘梅要做新娘了,新郎官是什麼人?”
“不……曉得……”
“臘梅十五歲了,是不是?新郎官多大了?大你幾歲?”
“不曉得,沒人……跟我說。”
“那你……怎麼會嫁過來的?”
“我……阿爹……”
“你阿爹?”
“阿爹……死了,讓日本人給打死的,沒錢……沒錢葬,就……就……”
臘梅說不下去了,又哭了起來。
水仙一看,就曉得說到了臘梅的痛處,想安慰,又不知從何說起。
忽然,她想到了自已來這裡的目的,就上前,扶著臘梅在椅子上坐下,說:
“好了,我曉得臘梅苦,臘梅難過,來,坐下,慢慢說。阿姐是來裝扮臘梅的,坐下,阿姐一面準備化妝,一面跟臘梅說說話,好嗎?來,阿姐一定要把臘梅打扮得如花似玉,像個傾國傾城的崔鶯鶯。”
“我不想打扮,阿姐,我不想嫁……”
“唔,女大當嫁嘛,喜事啊。哎,阿姐想起來了,臘梅還會不會唱啊?忘記了?聽我唱:東風搖曳垂楊線,遊絲牽惹桃花片,珠簾掩映芙蓉面……”
給臘梅梳妝打扮,薙面毛、髻冠梳髮、換嫁衣、穿珠花……那或許是水仙當送娘經歷中做得最成功的一次了。
晚上,當梳妝完畢,略施粉黛、清純白淨的臘梅再一次出現在她的“阿婆娘”面前時,嬌鳳高興得合不攏嘴了,直誇水仙手藝好。
嘴合不攏的還有嬌鳳身邊的小叔子潘大貴。
那潘大貴啊,更是看得兩眼都發了直,臉都僵歪了,要不是嬌鳳暗暗地在他屁股上狠狠擰一把,那潘大貴的活靈,恐怕是回不來了。
就這樣,由於很是滿意,嬌鳳就跟水仙說定了,明天迎娶行婚的伴娘也讓她做。
原來嬌鳳是請過一個伴娘的,但水仙一來,看看手藝這麼好,原來請的那個伴娘,就給了一些小錢,打發了。
那些事情是,行婚禮時,伴娘要時時刻刻陪伴新娘,扶著新娘與新郎一起拜堂;拜堂晚上吃賀郎酒,幫新娘換裝,然後陪著新娘逐桌逐位為長輩和客人斟酒、敬酒。
宴後要扶新娘入洞房,幫著新郎、新娘行“三酌易飲”禮;吵新房時,要多生心眼,以防吵房過分,鬧得新郎官吃不消……直至送客、鋪被禱、坐花燭、關房門……
第二天就是行婚禮的日子。
這一天,當以阿虎為首的轎伕抬著花轎,繞了大半個東沙鎮,在一片炮仗、吹打和喧鬧聲中把新娘抬到潘家,卸了轎門。一個年僅四歲,裝扮得花枝招展的“出轎小娘”上了去,迎新娘出轎,用手拉扯新娘衣袖三下,戴鳳冠著紅裝的臘梅始出轎。
跨過一隻硃紅漆的木製“馬鞍子”,步上紅氈,由身纏紅布的水仙相扶,朝著喜堂一步一步走去……的時候,一切進行的確實很順當,完全可以說是照著規矩,按部就班、循序漸進地演繹。
但,一個意外就出在此時此地,出在進“喜堂”這一個關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