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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李季蘭從孃家出來的時候,正趕上對門的李順鎖院門。李順扭頭看到她,笑著跟她打招呼:“蘭妹回來了,怎麼樣,大娘的身體好些沒有?”
李季蘭臉色不好看,但還是強裝些笑出來,說好了。
“多虧早上仲平兄弟跳進院子裡,開門看看又給叫的趙醫生,不然大娘一個人在家還不知道怎麼樣呢。”李順一邊看李季蘭的臉一邊大著聲音說。
李順跟李老太家住得近,他們家的情況他差不多都瞭解,這話他是故意說給李季蘭聽的,當然提高聲音也是希望李老頭能聽清,當然他也沒指望自己幾句話就能改變些什麼,他不過是替李仲平覺得不公平。
不過說到底,那是別人家的事,他沒有資格插嘴,只能說些可以說的話表達自己的想法。
“啊,對的。那什麼順子哥,我還有事先回去一趟。”李季蘭慌慌張張騎上電瓶車跑掉了。
李順看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
2
當初村裡有個老太太多事,說把李季蘭說給他當媳婦,還說門當戶對的也合適。
雖然兩家出了五服,離得又近,這種事情也沒什麼稀奇的,完全行得通,但李順卻看不上李季蘭,她從小什麼樣他一清二楚。
李順跟李仲平同一年,比他大幾個月,他倆從小一起長大的,那時候他親眼見過李家老太太是如何不公平對待三個孩子,也見過李季蘭從小有多自私又多無情,對自己的親哥受了打罵不但不心疼,反而幸災樂禍,還驕傲地說她媽多疼她,誰讓他生來就煩人。
要李順說,他們家這三個孩子,就李仲平的性格最正常,最惹人喜歡了,他誠實對人熱情對事熱心。
其實也是李仲平運氣不好,當初他爹活著的時候最喜歡的就是李仲平,只可惜老爺子死的早。
李仲平他爹,村裡人給他取的外號叫秀才,李順已經不記得他的名字了,畢竟很少聽人叫過他。並且過了這麼多年,李順早就忘了。
從秀才兩個字就可以看出來,李仲平他爹還是個文化人呢,原本李順也不懂,後來還是聽村裡人聊天,說瞅瞅人家秀才給自己孩子取名字,又是伯又是仲又是季的,據說那個古代大戶人家才這麼叫。
什麼意思呢,就是說伯仲叔季就是老大老二老三老四的意思,再加上仲平兄妹三個後面幾個字也都是相當不俗氣,這名字很是有學問呢。
有個老大娘也跟著搭腔,說你看我們家孩子他爹,四個兒子,大孩,二孩,三孩,四孩,娘類,這也叫名字,還沒按爹會取名,說不準這四個孩子都埋怨他爹呢,這名字叫出去,噫嘻,確實有點兒那啥。
3
話又說到李順,當初村裡人尤其他們這條街的,也知道李季蘭是個啥人,但是李順長得醜啊,找個媳婦不容易。
李老頭疼閨女,嫁得近對她也沒壞處,沒準跟她說說她能同意呢,只是李順自己這邊就先拒絕了。
他瞧不上李季蘭,主要是瞧不上這個人,跟臉沒關係。
李順也30出頭了,還是個光棍漢,周邊沒有合適他的女人,但看到李季蘭,他不但不後悔當初的決定,反而慶幸幸虧沒娶她,不然日子只能比現在更難過,並且很大可能她還會攪個雞飛狗跳的。
李季蘭現在嫁的婆家,人家能拿捏住她,李順性格不霸道不暴躁。
他那個娘一天到晚不出門,也不愛說話,脾氣好得李順都嫌她有些過頭了,如果碰見李季蘭這樣的兒媳婦,她還怎麼過日子。
4
晚上的時候,李仲平沒忍住又過來看他媽。
他基本上也能想到,他那個妹妹聽了他的話八成是待不住的,估計早就竄回到婆家去了,有事了找到她,她卻是屁事不頂的。
還是顧香做的飯,李仲平這次用家裡的舊飯盒裝了過來。
他先是故意問老太太:“媽,你吃過飯了吧?”又問"蘭去哪兒了?"
老太太鼻子哼出氣來,說那個該死的妮子不管問,回她自個家去了,又說上哪兒吃飯去,快餓死她這個老不死的了,看來大家都盼著她死呢。
她的話不好聽,也只是說出來讓李仲平聽到了。
李仲平知道,再怎麼樣老太太也改不了了,這時候埋怨她疼愛的閨女,當然對他也是不滿意的,等李季蘭再過來哭那麼一兩聲再說幾句好話,老太太又心疼得跟啥一樣,忘了她今天做的事,到時候就只剩對李仲平自己的不滿了。
李仲平好似已經習慣了,但直到這一次,他卻覺得自己根本習慣不了。
老太太又把他帶來的飯吃了個精光,李仲平照樣又看著她把藥吃掉,才放心地離開。
5
月光灑在李仲平身上,他走在從小生長的老院子到自己小家的新院子的路上,心緒不平。
他之前一直忙忙碌碌,為吃飯為穿衣,為老婆為孩子,也為那個大家庭裡的繁瑣事,當然為那個不待見他的親媽也操了不少心。
第一次,他開始好好思考人生,思考生活,思考人性。
可這事實在太複雜,他想不明白,卻只剩下個腦子疼。
如果他爹還活著就好了,他還能笑著聲音柔和地跟他講很多,他準是聽得懂的。
他爹的名字跟他爹很搭,李溫言,說話的時候溫聲細語,卻能讓人字字入耳。
李仲平算一算,他爹走了二十二年了,他真的好想他爹。
眼睛裡沁出淚來,沒有落下,卻給他的世界扯起一道迷迷茫茫的屏障,那一刻他像入了夢境一般。可等他睜開眼看清眼前的世界,卻突然發現自己想不起來爹的樣子了。
他甚至記不清他衣服的顏色,只記得一雙大手牽著他的小手,從這條街的一頭走到另一頭。
李仲平站在那裡,看著街道,空空蕩蕩的,他爹好像就那麼在他眼前消失了。
他的嘴裡突然發出一個沉悶的聲響,一顆心騰地墜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