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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那裡不能久留,臘梅轉念一想,就到街上去沿街叫賣吧,
就像小時候臘梅看見的那些趕“夜潮頭”的魚販,挑著擔,走街串巷,叫“買下飯囉!透骨新鮮格玉飯蝦”吧……
這樣想著,她就挑起兩個篰籮往後退了幾步,別轉身,往鎮東頭的前塘街走了去。
前塘街臘梅熟,她五歲的時候就跟著阿母——是自已的阿婆張家阿母,到這裡來擺小菜攤,賣自家菜園子裡種的各類蔬菜以及自家醃製的雪裡蕻鹹菜。
東沙鎮不像寧波,也不像定海,有專門的小菜場。東沙只有小菜攤,就在這前塘街。
那時,一到早市,這裡的熱鬧場景,臘梅記得清清楚楚,至今還歷歷在目。
在這一整條街,賣蔬菜瓜貨雞鴨及雜貨的攤販早則鋪設,晚則收歸,比比皆是。
但現在,臘梅挑著篰籮往街口一站,看到的就是一條空空蕩蕩的碎石路,偶有幾個人匆匆走過,也沒停過一步。
看到這裡,臘梅只得回頭,穿過一條小夾弄,轉入一條通往火神廟的巷子,想到火神廟附近試試運氣。
就在這巷子裡,看著家家戶戶關著的門,臘梅定了定神,鼓起勇氣,按原來想好的詞和調門,叫賣起來:“鹹蟹蝦米,下飯嘞,味道……好嘞……”
但她只叫了一半,就不敢再叫了,因為,儘管她叫賣的聲音很輕,但在這一條空落落、靜悄悄的巷子裡,簡直就像聲聲霹靂,還傳出迴音呢!
這樣一來,叫賣也不成,只好低著頭走。
到了火神廟的廟前廣場,看到那裡倒是有不少人,臘梅一見,心裡一喜,正要往前走,忽地一下,一個黑狗子警察突然出現在她面前,揮著一根木棍,凶神惡煞地朝她喊:
“滾,小叫花子!這裡也是你來的地方?快滾——”
那黑狗子警察這麼一叫,臘梅害怕了,急轉身,欲往原路走回……
但就在她低著頭跨腳要走那當兒,卻正好與一個迎面走來的人撞到一起,幾乎要把前面那隻蔀籮打翻。
臘梅一急,忙側身相讓。
“臘梅……”相讓後,臘梅正要走,那人卻叫出聲來。
臘梅一聽,抬起頭來,一臉驚訝,話卻說不出。那個人,竟然就是五金店老闆娘李家大嫂嫂!
“臘梅,我看看像,看看像,”李家大嫂嫂喜出望外地說,“真是你啊,臘梅!你怎麼到鎮上來了?”
臘梅又驚又喜,喊出聲來:
“大阿母,李家大阿母……”
不知怎的,臘梅就喊了兩聲,又不出聲了,望著李家阿母,一陣傷心,眼淚簌簌而流。
“哎呀,不要哭,你哭了,大阿母也傷心。”李家大嫂嫂幫著臘梅卸下擔子,拿出手絹,擦拭臘梅的臉,“不要哭了;真是一個乖小姑娘!你看,幾年沒有看見,又大了,更加好看了!不要哭,你看看,你看看,這麼好看的面孔,一哭,就不好看了!”
李家大嫂嫂這麼一說,臘梅破涕為笑了。
“唔,這才對啊!”李家大嫂嫂一看,更加高興了,“你再看看——哎呀,沒有帶一面鏡子來。要有一面鏡子就好了,讓你自已看看,看看,小娘小娘,一笑一朵花呀!”
臘梅聽了,真高興,就是笑,不說話。但李家大嫂嫂說著說著,卻想起事來了,眉頭一鎖,問:“哎,臘梅,你到鎮上來,是——”
“我是來賣鹹貨的,”聽李家大嫂嫂問,臘梅急忙回話,“大姆媽,是我挑來的,我屋裡自已做的鹹貨……”
“鹹貨?真是好東西啊!有些啥東西?”
“呶,大姆媽——”臘梅開啟蔀籮,一一歷數,“有鰳魚鯗、鹹黃魚鯗、蝦乾、蝦米,還有……”
“噢,紅膏鹹蟹!”李家大嫂嫂一看見鹹蟹,情不自禁地叫出聲來,“這東西好貨啊!鮮啊,肉甜甜的,糯糯的,寧波人講起來,紅膏鹹蟹一吃,鮮得眼眉毛都要落掉了!”
“大姆媽,是我自家做的,你歡喜,就……”
“哎,臘梅,要吃,我也要用鈔票買呀。” 李家大嫂嫂又想起了什麼,看著臘梅,問,“這些鹹貨,你挑著,要到啥地方去賣啊?”
“不曉得;我尋不到地方……走來走去,一點也沒賣掉。我是想,到火神廟那裡去,一個警察把我趕出來了……”
“不要去理那些警察。那些黑狗子,他們只會敲竹槓,出外快。現在市面不好,沒有要緊事情,啥人都不敢出家門。這鹹貨,是好貨,要買也買不到。走,臘梅,到我屋裡去,賣相這麼好的紅膏鹹蟹,這麼好的鰳魚鯗,叫幾個人來,一看,一賣,就賣掉了。走,臘梅,跟我走——”
李家大嫂嫂這麼一說,臘梅就跟著,到了恆祥五金店。
這恆祥五金店門板都上著,一看就曉得好久沒開門了。
到了店門前,李家大嫂嫂也不多說,一推邊門,就把臘梅連人帶擔一起推了進去,一進門,就叫:“老頭子,快下來!你看看啥人來了——”
她這一叫,樓上立刻響起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是一陣下樓梯聲。
“來了,來了,老太婆,啥人來了?”
這是五金店老闆李先生的聲音。這話音剛落,人也到了。李先生一見臘梅,一陣高興,啊呀啊呀的,不知說什麼才好。
“先生。”臘梅怯生生地叫了一聲。
“還記得嗎?老頭子?”李家大嫂嫂有些得意地問,“臘梅,是臘梅!啊呀啊呀,忘記了?你看你這個人的腦子啊!”
“記得記得,”李先生說,“怎麼不記得?一個苦命、聰敏……又懂事體的小囡……那年正月,心想讓你在我家好好住幾天,誰知道第二天一早你就走了,我們到處找都找不到你。”
“真實不好意思。”臘梅難為情地低下了頭。
“好了好了,”李家大嫂嫂對李先生說:“你先讓臘梅坐一坐,我就去叫幾個鄰舍過來。”
說著,李家大嫂嫂就急匆匆地出了門。
沒多久,李先生剛和臘梅說了沒幾句,李家大嫂嫂就領著幾個鄰居街坊到了,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