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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說,是時,新郎應聞轎出門,佯躲別處,由捧花燭小儇去請回……
但就在這時,隨著一陣喧鬧聲,兩個大男人架著一個又哭又叫、拼命掙扎的男小囡走了出來,進了喜堂。
那男小囡鬧得厲害,嘴裡不知在喊些什麼,四肢亂蹬,滿臉鼻涕眼淚!
那男小囡人雖矮小,派頭卻很大,頭戴呢料鋼盆帽,身穿長袍馬褂,另還斜裹一條大紅巾,上有一朵大紅花。
——這又哭又鬧的小傢伙,就是臘梅的“丈夫”,五歲的新郎,海狗……這也是漁鄉奇聞,十五歲的姑娘陪五歲的郎……
自從臘梅“嫁”到海狗家,她的阿婆娘嬌鳳就省心多了,不僅把海狗扔下不管,還將家裡裡裡外外、大大小小所有事情都一股腦兒交給了臘梅,自已一門心思管街上的綢布店去了。
其實,說是說“管”綢布店,實際上是要“管住”她的小叔子潘大貴。
那潘大貴,表面上說得好聽,是自家阿嫂孤兒寡母度日艱難生意不好做,就幫著進貨出貨,白日開門夜裡關門,維持店鋪的日常經營。
可要說不好聽一點的話,還不是為了“戤白幣”,看阿嫂忙裡忙外忙不過來,趁機做一通糊塗賬,出點外快,撈了錢,上賭館賭錢去。
嬌鳳是個精明人,這種小伎倆哪會看不出?
但看出了,有時候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最多講一句下不為例,就放過了。為什麼?不管是這爿綢布店還是自已這個“人”,都離不開他這個男人呀。
現在好了,如今給兒子海狗討了一個大娘子,只要好好調教,讓臘梅慢慢當起家來,海狗有人帶,自已也省了一份心,就可以騰出手來坐鎮綢布店,既管住店鋪管住賬,又能管住小叔子潘大貴了。
再說荷花。葬了男人,嫁了臘梅,某天一早,天還沒亮,荷花就提起幾個包袱,拉著睡眼蒙朧的阿平,悄悄地出了村,也走了。
荷花提著的幾個包袱,就一些衣服和細軟物品,包括鈔票和為數不多的首飾和布料,還有,就是準備路上吃的米糕和番薯,其他什麼都沒帶,因為都值不了幾個錢。
不值錢的東西都留在那不值錢的破屋子裡,隨他去了。
荷花這一走,是不準備再回來了。男人死了,還有什麼牽掛?再說,就是男人在,這個家也沒什麼值得留戀的。
這是荷花算計已久的事情。
先把臘梅嫁出去,名義上說是為了安葬男人,實際上還是為了自已的這一次自由出走。
嫁臘梅做童養媳得來的錢,只有一半是用來葬男人的。死
人已死,能簡就簡、能省就省,花冤枉錢幹嘛,當然是活人要緊——那另一半的錢,就準備母子倆日後過日子用的。
不過那些錢是不可能過一輩子的。
往後的日子怎麼過,荷花早就想好了,先回孃家,安頓下來後,再託人看一看,找個地方,有什麼合適的男人,無論是光棍還是鰥夫,只要有些家業的,就把自已嫁出去。
不是有句話說,晾杆挑水後頭長,孤孀嫁人趁後生?寡婦改嫁嘛,要趁著年輕,不然,再拖些年,哪個男人要?
就按著這個算計,荷花出了村,上了到東沙鎮的路。到了鎮上,可能還要等,看看有沒有出海的船到大魚山島的。
這不是一時片刻就能辦到的事情。所以,這一路上,荷花走得很急,拖著阿平一會兒罵,一會兒哄,催著他快走。
可是,一想當年兄嫂要把自已推出家門嫁給大饅頭山的窮漁戶,一個只有“一局局”長的“蹲地炮”半老頭子時,她半路上逃了出來。
一逃就是十年多,音訊全無,現在要再回去,不知那個呆佗泡阿哥和雌老虎阿嫂會不會將自已拒之門外。
一想到此,心裡總有些呯呯跳。但再一想,儘管嫁出去的女兒有如潑出去的水,但十年多後才回一次孃家,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住一段時間,怕也不至於不念手足之情,就掃地出門了吧!
這樣一想,她也安心了許多;心一安,走的也就輕快了……更沒想到的是,一到東沙鎮邊上的一個小碼頭,那裡正有一條渡口舢板要到金塘島,到金塘島是要繞過大魚山島的。
那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那天傍晚日頭剛落,荷花他娘倆就上了大魚山島。
大魚山島不大,就幾十戶人家,長不過八里,寬僅三里,島的中央有一多個隆起擠成一團小山包,遠看就像一個椰花,因此得名。
一上島,就能看到礁灘邊上一些零星棚屋,破舊而又狹小,搖搖欲墜的樣子。再走近一看,那些棚屋都頭朝著海,尾連著陸地,下面是一片連著一片的鹽田,幾乎望不到邊。在大魚山島,漁戶不多,就十幾家,其他的,都是鹽戶。
荷花她家祖上兩代起就從定海遷到大魚山島,開浦引潮,刮泥、淋滷、煎煮、制滷、板曬,製成鹽後,先是賣給官家,以後是賣給官家指定裕民公司鹽業商社,是有鹽板特許證券的正戶。
但如有機會,也會做些私下的買賣。如荷花十六七歲那時,她阿爹就和幾個同村的鹽戶將私下多曬的鹽用船運到衜頭,賣給一個從台州來的私販,賺了不少外快。
但這樣做錢是來得容易,不過風險也大。
也就是在那一段時間,她阿爹第……次販私鹽時,被鹽警截獲,不僅扣了滿船的鹽,還要罰款,更要吊銷鹽板。
那可是要傾家蕩產的啊,簡直就是滅頂之災!一念之下,她阿爹走投無路,喝了好幾碗鹽滷,就把自已給“燒死”了。
也就是她阿爹死後第一年,她阿哥逼著她出嫁,嫁給了她的第一個男人……所以,荷花現在回孃家,實際上是到她阿哥的家。
這天,天色將晚,當荷花牽著阿平到了村裡的一幢破舊老屋前,走近幾步,橫看豎看,看看沒錯,是她阿哥家,就再走近一些,到了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