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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底沒了聲音,夢魘之火無聲燃燒。
沈讓的冰焰落在雲雀手中,白色琉璃燈光輝暗淡,因為失去主人控制,燈芯的異火縮成一小簇火苗,更有夢魘異火威脅,火焰姿態低伏。
反倒是夢魘之火的本體,在赤紅燈籠裡不安分地暴動,它不斷變換形象,如同地獄裡的鬼魅魍魎,黑暗的陰影投射在燈體上,地層裡便光影晃動,異常詭異。
若不是主人還在,夢魘之火早就衝出牢籠,吞噬掉冰焰,怎麼可能會安安分分地待在燈籠。
“夢魘,聽話。”
聽到主人命令,夢魘之火委委屈屈縮了身子,不再躁動起來,地層也不再光影亂變,呈現出暗紅色的燈影。
不知為何,輕而易舉便控制了沈讓,反倒使雲雀忽然疲倦,她闔上眼,心底一片空落落,彷彿失去了重要的精神支柱。
當年,雲雀初入青陽門。
白霧拂面,垂柳搖曳。
青衣男子身姿修長,玉冠高束,他站在臺階上,明眸含笑,
“我是掌門的大弟子,沈讓。你便是楚燁真君所說的雲雀吧?”
說著,他伸出一隻修長的手,緩緩道,“來,牽住我的手,我帶你去見師父。”
男子語調溫和柔潤,仿若三月的春風,雲雀神色一滯,死死咬住唇,不敢再抬頭看那男子一眼。
這是她長大以來,除孃親之外,聽過最溫柔的聲音。
胸腔微微顫動,是心臟在劇烈跳動。
少女看到面冠如玉的公子,春心萌動,不知道如何回應。
十四歲的雲雀,第一次隱約知道,原來這就是喜歡的感覺。
但是,她看著露出腳趾的鞋,舊衣隱約透出的異味,不敢去握住這雙仙人一般的手。
她怕弄髒了他。
良久,青衣的大師兄輕笑搖頭。
他主動走下臺階,握住那雙髒兮兮的小手,暖聲道:“雲師妹,不用怕。進了青陽門,便如同進了自己的家,楚燁真君也有一名愛女,和你一般大。日後,你們可以一起修煉,也好做個玩伴。”
說著,他牽起她的手,走上了青石臺階。
小小的雲雀抬起頭,看著眼前高大的身影,面頰微微泛紅,她身子小,走臺階慢,總是落後沈讓一步,沈讓便會停頓下來,耐心等她一會兒。
雲雀臉頰緋色更深,一路低頭,生怕大師兄看出什麼異樣。
她暗暗想,或許,這就是世人所說的柳暗花明又一村。
她離開了宛如地獄、名義上為家的深宅府苑,不用冬日裡用深井的水,去洗那厚厚的棉衣,不用忍飢挨餓,生怕做不好交代的事,也不用看著爹孃難看的臉色,小心翼翼活在陰影之中。
她從陰影走到了陽光裡,機緣巧遇,踏入了人人嚮往的修仙宗門。
雲雀伸出一隻手,迎著春日的暖陽,一抹淡淡的笑爬上了臉頰,彷彿抓住了時間最美好的事物。
她小聲道了句,“謝謝,沈師兄。”
沈讓聽見,又回頭看她,迎著逆光,青年嘴角噙起淡淡的笑意,“雲師妹,喚我大師兄即可。”
後來,雲雀又知曉,沈讓負責接引內門弟子,對誰都如她這般好。
他牽過數不清弟子的手,那些從南大陸而來,內心怯懦,謹慎卑微,對著光風霽月的修仙宗門,飽懷傾慕與憧憬。
沈讓便利用第一面的孺慕之情,成為了很多人心中的白月光。
青陽門的弟子都說,這是一名胸懷大愛,光明磊落的大師兄。
然當隨著雲雀與他日益接觸,發現大師兄身上,存在著一些詭異的事情。
但她漸漸也不在意,正視起目前處境,楚燁真君的女兒楚婉婉,對她並不如初想的一般好。
楚婉婉嬌生慣養,如同高門深院裡,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們,厭惡骯髒的血統般,楚婉婉第一次見到卑怯懦弱的雲雀,露出殘忍又嘲諷的語調,“呦,這就是我爹新收的徒弟,怎麼這麼醜?”
說著,她拿起繡帕掩住鼻息,嘖嘖道,“身上一股怪味,不知道以為,我們青陽門是收垃圾的地方呢。真是掃興。”
說罷,楚婉婉斜瞥一眼快要哭出的雲雀,冷哼一聲,“今日我要給爹爹說,真是晦氣。”
漸漸地,果然如雲雀的擔憂,這個同門的大師姐並不喜歡她,甚至會趁著楚燁真君不注意,帶領一群附和恭維的女修,變著法子捉弄雲雀。
那又怎麼辦?
楚燁真君發現不了這些小把戲,就算發現了,面對他的愛女,也不過是輕微責罰,以表威嚴。
雲雀終於明白了,一切只有靠自己。
又一次,內門試煉之時,她看著大師兄攜一名黑裙少女,眼中露出寵溺的笑容,那種笑意發自內心,是掩飾不了的溫柔,是隻有愛慕女子的男子,才會表露的情緒。
雲雀眼瞳深沉,心臟彷彿刀刺一般痛苦,她定定看著兩人,直到沈讓察覺到怪異的目光,順著視線看了過來。
雲雀趕緊低頭,生怕流露出多餘的表情,讓大師兄誤會。
沈讓主動走過來,笑道:“雲師妹,原來你也在。”
聞言,雲雀諾諾點頭,只聽到沈讓介紹:“這是你鳳師姐,今日剛從秘境出來,已是金丹期修士。”
鳳師姐?
雲雀抬頭,見到一名比她稍大的女孩。
她面容冷淡,眉目清秀,小小年紀就透出一股傲人的氣勢,令人不由折服。
她揹著一柄白布纏繞的巨刃,胸膛挺的筆直,只是站在那裡,便如一棵蒼松翠竹,挺立在懸崖邊,歷經風吹雨打,依舊滿身光彩。
原來,大師兄喜歡這樣的人。
一股酸澀的情感湧上心頭,與刺痛的心臟交疊一起,突然轉化為無情無盡的恨意。
雲雀恨這個女孩。
她恨為什麼鳳無涯得到所有人的喜歡,還要搶走一個喜歡她的人。
大師兄是她人生中遇到的第一抹光彩,她不能沒有他。
雲雀便下定決心,一定要趕走這個女人,她握緊掌心,眼眸中露出濃濃的嗜血森然,甚至想要殺了她。
但是,黑裙少女卻看出了這名雲師妹的想法,她掃了一眼沈讓,清冷的小臉抿緊唇,雲雀對她心懷不滿,日後還需多加防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