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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漸西斜,天地間籠罩著一層朦朧的琥珀色,細碎的霞光偷偷穿過雕花窗欞溜進屋內,貼心的為主人家打好光影。
床榻上的人兒終於有了動靜,蝶翼似的眼睫微顫,在另一道灼熱目光的注視下,緩緩睜開了雙眼。
“小丫頭,你可算是醒啦!”
孟章坐於床前,一手託著下巴,眼神熱切的盯著顏初,身後青綠色的龍尾一甩一甩的,似乎顏初清醒過來是一件十分值得高興的事兒。
顏初被對方這態度弄得一頭霧水,遲疑著開口:“……孟章前輩?”
應該沒被人奪舍吧?她那麼大一個高貴冷豔的孟章前輩呢?
“咳,”終於意識到自己差點兒形象不保的孟章坐直了身子,默默把手放在膝蓋上,注意到顏初目前的狀態不太好,又起身替她倒了杯茶:
“是我疏忽了,不該隨意給你喝酒的。”
“本是想讓你……你們放鬆一下的,不曾想,你這酒量竟這般淺,一杯‘醉浮生’,就整整睡了三天。”
“……三天?”
久睡的昏沉和喉嚨的乾啞讓顏初皺起了眉,她緩緩支起身子,飲下孟章遞來的茶水方才覺得好受許多。
“是啊,你要是再不醒,執明那傢伙怕是又要嘮叨半天了。”孟章心有餘悸的搖了搖頭,以前怎麼沒發現她這老夥計這麼能嘮叨呢?
“你既醒了,我也該出去和他們說一聲,收拾好了就到隔壁找我們吧。”
“前輩,”眼見孟章要走,顏初糾結了一會兒,還是開口將她叫住:“你說……一個人歷經輪迴轉世之後,還是同一個人嗎?”
孟章略有些疑惑的看了一眼顏初,似是不解話題為何突然跳到了這裡,卻還是耐心為她解答:
“各人自有各人的看法,是不是同一個人,又真的重要嗎?”
“按理說,人死如燈滅,既已轉世,那便是新的開始。”
“何況,人有三魂七魄,‘輪迴轉世’,短短四字說得輕巧,可黃泉路又豈是好走的?誰又能保證,輪迴之後,還是原來的靈魂呢?”
“可這般說,又似乎太過不近人情……”
孟章略為苦惱的思索著,最後卻是無奈一笑:
“我是辯不清了,若有機會,你可去問問那些在地府當值的陰差鬼仙,他們總要比我們這些外行清楚。”
顏初點頭謝過,含笑目送著孟章離開,這才摸索著將醒來後就攥在手心的那片紅色翎羽拿出來,眸光微冷,臉上掛著的淺笑也早已消失:
“倒是好算計!可你既是為了自救,總沒有什麼事情都要我來做的道理吧?”
手中的翎羽隱隱發燙,顏初猛的將手攥緊,眼神凌厲,語氣更是冷得可怕:
“少拿我師父來壓我,你不就是推算出僅憑我師父一人無法徹底解決你的隱患,這才找上我的嗎?”
陵光神君為了天下蒼生搭上了自己的一切,只餘一縷殘魂轉世成了尋仙宗的清衍掌門,就這樣了都還不放過人家,薅羊毛也不能光逮著一隻羊薅吧?
“當初你是先把我拽進這個小世界,事後才找上管理局的吧?不然我接收到的資料又何至於滯後那麼久?”
主動拽人還不忘收008的手續費,而且別的天道不過是找人演個戲,幫忙填充一下劇情,以此完成自身的蛻變罷了,你倒好,還強制要求加班!
想到最開始時的被動,顏初隱隱被壓下的心頭火又起來了:“先斬後奏,事事隱瞞,這可不是合作者應有的態度!”
“而且,我便是放棄這個任務,也不過是損失一些積分罷了,就是不知道身為此方小世界天道的你,還有沒有時間等來下一個任務者了。”
天道:“……”
“吾若出事,汝也討不了好。”
一道聽不出男女老幼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顏初不由露出一絲冷笑,眼中隱隱帶著瘋狂:
“那又如何?雖然不是很想死,可我也沒那麼想活,最差不過魂飛魄散,這結果我還擔得起。”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反正她耗得起!
天道:……果然,能進那個管理局的都是一群瘋子!
“吾當初也是迫不得已,即將陷入沉睡時,恰好發現汝就在附近,只得先帶汝過來,等吾稍稍恢復之後,便立即到管理局補發任務了。”
天道淡淡解釋了幾句,大概也是真的怕刺激到顏初,讓她徹底擺爛,還不忘加籌碼:“報酬吾自會讓汝滿意。”
“報酬是你該付的,那其他的呢?”顏初並不滿意對方這避重就輕的說法。
“吾不可干涉過多。”天道那古井無波的聲音再次響起,只是聽得人火大。
“可你現在既然醒了,還能找過來,應該是情況有所好轉了吧?”顏初並不買賬,哪有她加班,受益者卻悠哉看戲的道理?
半晌,天道那氣死人不償命的冷淡聲音才再次響起:“吾不能清醒太久,不過契機到來時,吾會提醒。”
……
送走了天道,等顏初收拾好來到隔壁房間時,執明他們已經點好了飯菜,就等她來開飯了。
監兵一看到顏初就忍不住嘲笑起她來:“小丫頭,我說你那酒量,確實是該好好練練了。”
一杯就倒,比起陵光那傢伙,可是差得遠了。
執明打量著顏初的臉色,見她面色紅潤,也終於放下心來:“沒事就好,餓了吧,過來吃點兒東西?”
顏初看著擺了滿滿一桌子的山珍海味,眼皮直跳,能化作人形的靈獸不少,她也並不擔心這幾位被人看到,唯有一點——
雖然很感謝你們的關心,但是……
“你們……哪來的錢?”
“……”
孟章默默盯著面前的一道松鼠鱖魚,啊,這魚長得可真松鼠!
監兵的笑聲戛然而止,動作僵硬的捧起了面前的茶杯,啊,這茶杯可真好看……
執明心虛望天,過了好一會兒,才聽到他更加心虛的聲音:“咳,那什麼,不是記你賬上了嗎?”
顏初:“……”
行吧,一群活爹。
酒足飯飽,顏初索性將賬一次性還清,另外扔了三個錢袋給執明他們:“一個錢袋而已,拿著能有多麻煩?要是有想買的東西,還是你們自己付錢方便。”
“要不要出去逛逛?你們給自己弄個障眼法,也不會引起過多注意。”
監兵很是心動,見執明和孟章還在猶豫,一手拉起一個就往外衝:“小丫頭說得對,這來都來了,不去逛逛怎麼行?”
顏初無奈搖頭,只得慢悠悠的跟上。
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
臨近年關,各色花燈隨處可見,絲竹管絃之聲不絕於耳,從街頭走到巷尾,那邊舞龍舞獅引人喝彩,這邊商品琳琅滿目,令人眼花繚亂。
顏初被路邊擺滿鮮花的攤子吸引了注意,不由駐足。
擺攤的是位挽著婦人髮髻的年輕女子,見有人來,笑盈盈的招呼著:
“喲,好漂亮的姑娘!莫不是哪位花仙下凡來了?我這些花啊,都是新採下來的,喏,上面還掛著露珠呢,姑娘看看,可有喜歡的?”
“您這嘴兒才是真的‘漂亮’呢!我若是不多買一點兒,豈不是對不住您嘴裡的那位花仙了?”顏初挑著花兒,聽著老闆那攬客的話語,不由好笑,也調侃了一句。
“哈哈哈,哪能吶,別人我是客套,姑娘你……”似為了增加說服力,那婦人還當真藉著花燈打量了顏初好一會兒:“……我可真真是實話實說啊!”
顏初聞言一笑,好話嘛,自然是人人都愛聽的,她挑了一枝又一枝,老闆見她買得多,還特意送了一個精巧的小竹籃。
顏初笑著道了謝,付完錢後,提著一籃子花兒正要找監兵他們匯合,卻見一隊尋仙宗的弟子神情嚴肅的經過。
應是負責巡邏的弟子,可她不久前才遇見過,這又一隊……
雖說這幾天人流量大,多些人手也說得過去,但……
顏初忽而覺出些不對來,這一路上,無論是尋仙宗的弟子也好,其他門派的弟子也罷,俱是神色凝重,警惕著周圍。
不像是在向來安寧和樂的古云城巡邏,倒像是在預防著什麼危險的發生。
“那是尋仙宗的弟子,每天都會派人出來巡邏,咱們這古云城的百姓啊,也是多虧了他們,才能有如今的安寧日子。”
見顏初一直盯著那群尋仙宗弟子離開的背影,那位花攤老闆好心解釋道。
“這樣啊,那可真是辛苦他們了,我在前面那條街才遇到過呢,可巧,在這兒又遇到了,是每天都有這麼多人巡邏嗎?”
顏初笑意盈盈,語氣輕快,面上還帶著點兒恰到好處的好奇憧憬。
“確實是辛苦他們了,不過倒也不是每天都有這麼多人……”說著說著,老闆也納悶起來:“這兩天,巡邏的隊伍確實多了起來,便是往年,也沒有這麼大陣仗啊……”
……
監兵他們逛了個盡興,回到客棧時,卻不見顏初的身影。
“不是吧,那小丫頭也忒能逛了,咱們玩了這麼久,她竟然還沒回來?”監兵將新買的東西擺在桌上,將買給顏初的一一挑了出來,打算等人回來了就送給她。
“她年紀還小,愛玩兒也正常。”執明不以為意的搖搖頭,抬手給自己沏了杯茶。
孟章朝天翻了個白眼:“你就慣著她吧!這麼晚了還沒回來,你也不怕她遇到什麼危險。”
執明:“……”
到底是誰慣著?
連監兵也有些聽不下去了:“好歹也是朱雀……不至於吧?”
經過這麼久的“特訓”,除了他們三個,普天之下,真的還有人會是那小丫頭的對手嗎?
孟章正要說什麼,卻聽得敲門聲響起,正是他們剛剛說起的顏初。
監兵正要招呼顏初來看給她買的禮物,卻發覺她的神情有些不對:“小丫頭,你怎麼了?莫不是真讓人給欺負了吧?”
顏初看著面前三位臉上的關切之色,面色緩和了稍許:“三位前輩,我該回尋仙宗一趟了。”
屋內的氣氛一時有些沉悶,監兵有些煩躁的撓了撓頭髮,孟章和執明對視一眼,無奈開口:“你……都知道了?”
“若前輩所說的是尋仙宗被魔修圍攻一事,那晚輩確實知道了。”
“……”
“我們也並非執意隱瞞,”執明無奈嘆了口氣:“只不過這世間諸事,我們本不該過多幹涉的。”
“我大抵也沒有什麼立場來指責……”
顏初不由輕聲自語,苦笑一聲,隨即卻又目光堅定,不避不閃地與執明對視:
“既已入世,身在局中,又何談‘干涉’?更何況,尋仙宗與我關係匪淺,於公於私,我都該回去一趟!”
最終還是執明先敗下陣來,青年面色無奈的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你們朱雀這一族,脾氣都這麼犟的嗎?”孟章神色不虞的嘀咕了一句,到底沒多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