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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月中旬,天氣還未回暖,正值南宋學子進京趕考,鶴歸樓每每這時總能見上成堆書生的身影。
賀潛也在其中,他祖籍幽州,離京上百里,不得不提前動身。要了杯熱茶,放下包裹,賀潛找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
宋甫也是趕考那一批人,這會帶著書童剛邁腳踏進店門,見白衣帷帽三五成群,面上驟然不悅,他向來不喜這些讀書人,總覺太過聒噪,又迂腐成性,實在難以交往。
宋甫轉身便想換家店,誰知來了位店小二過來搭話:“誒,這位爺,您兩位是嗎?”
宋甫得了那問,心思又放下,左右環視,望見角落賀潛旁還有一空位,便淡淡回道:“對,給我上壺好茶,再給我上幾個拿手好菜。”
“好嘞,您稍等。”小二將小臂上的白毛巾甩至肩處便小跑進了廚房。
兩人接連落座,小二端的西湖龍井就到了,還有一些零果。
“客官,這是上好的龍井,您慢品,這就給您去上菜。”
宋甫點頭,輕拍了拍書童亂轉的腦袋,說:“眼睛亂瞅什麼呢,吃還攔不住你。”話罷就伸手拿了塊零嘴屈身塞進書童嘴裡。
書童被塞的嘴巴鼓包,眨巴眨巴眼睛就看著宋甫,想說什麼卻被東西堵住,只發著嗚嗚的聲音。
“吃吧你,看!菜都上齊咯,快吃。”腦袋上又是一巴掌,書童疼得只見捂頭。宋甫分了筷子,兩人便開始動嘴。
“老太太怎麼想的,就為了這幾天還把我趕出家。”一想到這幾天要睡不舒服的床,還沒有丫鬟在旁伺候,宋甫就忍不住咂吧嘴。
“少爺,老夫人也是……為……你好,總不能……府裡沒一個……讀書人吧。”書童嘴裡還嚼著東西,詞講的斷斷續續的。
宋甫聽的心煩意亂,直接兩邊拇指捏住書童的臉蛋往兩邊拉,假裝恐嚇道:“你再多嘴,我就給你臉蛋捏扁。”
臉蛋生痛,書童趕緊點頭,拿手指示意求饒,宋甫這才鬆手。書童趕忙揉揉自已的臉,轉向一邊不敢多說話。
賀潛這邊歇息了好一會,估摸著也該找地方落腳,於是起身拿起包裹想去找小二訂一間空廂房。誰知隔壁桌的宋甫那卻鬧出了好大動靜,引得其他坐客紛紛圍觀。
“瞧您這衣著富貴的,怎麼還是個吃霸王餐的呢?”
“不是,我都說了,我的錢袋被人偷了,你直接記一筆欠賬,我下次再來還你不就得了。”宋甫越講越暴躁,書童在旁連連拽手臂想拉住人。
“我怎麼知道您是不是騙人的,萬一您不來,我這不就虧死了嗎?”
賀潛略微聽上幾句就明白了事情大概,低頭掂量了下自已的錢袋,賀潛還是上前解圍。
“不知這位兄弟這一頓多少銀子?”
宋甫目光略過賀潛,見是自已最討厭的迂腐書生,面色有些尷尬,臉轉向一邊。
“喲,爺,五十兩。”店小二瞧有人付錢頓時喜笑顏開。
“給。”賀潛從錢袋張開,挑挑揀揀拿出銀子遞給店小二。店小二收下,興奮地道謝:“謝謝爺,您吃好喝好!”
“鬧什麼事了?”突然從樓上傳來女人的聲音。眾人紛紛抬頭望向二樓,是一位美婦,手持圓扇半遮面,玉簪挽發金環搖。
一時一樓議論聲紛紛。
這可是有名的鐵娘子,柳文君。誰人不知,誰人不識。當年她嫁入卓家時,卓家還只是名震地方的小商賈。卓家獨子生性風流,淫亂成癮,不過兩年時間就將家產揮霍一空,染病歸天。卓家二老年邁,不便經人事,此後柳文君一人撐起了整個卓家,這才發展到如今的規模,成為京都有名的大戶,產業遍佈四地。
她嫁與卓家獨子時年不過16,到如今才二十出頭的模樣,加上柳文卓如花的臉蛋,前往卓家求親的人絡繹不絕,但她始終獨守卓家,孝侍卓家二老,為世人所津津樂道。
“東家,沒事了,這位客墊付了銀子。”
賀潛也跟著眾人的目光望去,正巧與柳文卓對上了視線,賀潛頗不自在的趕忙轉過頭,只餘心跳聲在耳邊無限放大。
宋甫本想直接走,衣邊卻被書童拉扯住,他聽力一向好,於是清楚地聽見書童那蚊蠅般的感嘆聲:“少爺,她好好看。”
出於好奇,宋甫也忍不住抬頭,只一眼便讓人少有的呆愣住。
“我觀二位客官,都是赴京都的考生吧。”柳文卓輕揮圓扇慢步走下樓,“是我們招待不周了,二位勿怪。店內考生的食宿我們都包了,祝各位金榜題名,登科及第。”
話落,眾人紛紛鼓掌,其餘白衣書生們也大聲叫好。
掌聲打破了宋甫的思緒,回過神來,宋甫自覺剛剛的模樣不得體,心中頗有些羞愧,一時嘴巴被堵住說不出謝禮的話。
賀潛接下店小二遞迴的銀子,偏頭朝柳文君方向拱手道謝。
一場鬧劇落幕,眾人便各幹各的去了。
宋甫也不說話轉身就走,書童沒法,只能跟著走,但內底裡有些不情願,小聲嘟囔道:“少爺幹嘛呀,人家都說食宿他們包,我們怎麼不直接在這住,正好咱們錢袋被偷了。”
“你個軟耳朵的。”到了門口,宋甫揪著書童的耳朵邊擰邊指責,“人家給了一點好處,你就投降了。”
“哎呀,痛痛痛,少爺,俗話說沒錢就得低一頭嘛。”書童傾斜著肩,偏頭儘量減少疼痛,手也擋著宋甫的小臂,說,“少爺,真的痛,您就饒了我吧。”
內裡賀潛跟著店小二去安排了住宿。沒想到賀潛前腳走,後腳宋甫又回來了,他不管眾人的目光,隨手拉了個小二,高聲問道:“我要住店。”
“我知道您,得咧,馬上給您安排。”
這話聽著讓宋甫舒服,便乖乖帶著書童跟著人進了房。
賀潛約莫放好自已的包裹,鋪上被褥,就回了茶桌處,倒了一杯茶端起輕抿。房門被敲響,門外響起柳文君的聲音:“客官,此刻方便否?給您送些點心和香薰。”
“在。”賀潛連忙起身開啟門,映入眼簾的就是柳文君的彎彎柳葉眉。
多謝。”賀潛讓開身放柳文君進來,身後還有一位丫鬟。
“這是本店特供的安寧香,客官想必遠行赴京,身心俱疲。比香可減緩疲勞,舒展身心。”
“多謝,麻煩您費心了。”賀潛不敢與之正面而對,都微微側身拱手謝禮。
柳文君也算老江湖了,一眼便瞧出賀潛的心思,此刻面上輕笑,語氣卻淡淡地:“客官客氣了。如有招待不周還望見諒。”
“無妨。”
“好,那我便先退了,您休息。”柳文君見侍女點完了香薰便打招呼要離開。
退出房門,柳文君身旁的丫鬟突然嘟囔:“東家,我瞧這書生又是個色鬼頭子。”
“嗯?怎麼這樣說?”
“我剛剛可瞧見真真的,東家在他旁邊講話時,他臉都紅了一大半呢,還偷偷看您。”
柳文君拿圓扇輕拍了拍丫鬟的頭,調笑道:“不可妄言,我見他衣裳服飾均不如那位客人,可他卻願意拿不少銀子出來助他度過難關,可見品行難得。下次不得這樣在背後議論是非。”
丫鬟兩手均端著托盤,被拍時只能微微聳肩縮脖躲避,可還是碰到了。
“知道了。”
“待會給那屋再送些個湯婆子吧,這麼個天,還是冷著的。”
“好的,東家。”
賀潛收到湯婆子時愈加惶恐,可心中還是感嘆柳文君的心細,待丫鬟再三叮囑說是每位考生都有的賀潛才勉強收下。
賀潛父母早逝,家中唯有年邁的祖母在世,他無祖母,無以至今日。這還是第一次,外人對自已如此心細,摸著滾燙的湯婆子,賀潛的心暖暖的。他起身走到桌子旁,拿出包裹裡的紙筆,提筆給祖母寫信告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