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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攸不知不覺已在軍營裡出了許多奇謀妙計了。他低調的外表下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大智慧——卻只有他和主公知道——使曹丞相在軍事上節節勝利、穩上青雲。那自負的袁紹,在不知不覺中就丟了自己的江山,接管江山的自然是虛心納諫的曹丞相了——丞相離平定天下又近了一步。
但即使成功的光芒席捲了整個國家,卻仍有許多世事無常,令人不禁唏噓。人終有離去的一天,只是早與晚、偉大與卑微的問題了。
那是一個深秋,丞相聽從了郭嘉的建議遠征烏桓,但郭嘉卻已是處在病重之時,連起臥都已十分困難。荀攸望著他用堅強的意志撐起了虛弱的身體,行走在遠征的路途上。他甚至還用這具瘦弱的身體,下車給丞相行禮。
丞相自然熱淚盈眶,心中絞痛。荀攸把一切看在眼裡,心裡又是感動、又是惆悵。
行軍途中經過一個小村莊,那裡種著大片的麥子,金黃得如一片陽光掉落在上面似的,開闊而寧靜,輕輕地連線了天上的白雲,也徐徐地接納了款款的微風,如一群仙女,在這澄澈的天地間享受著生命的甘露,欣欣向榮地生長著。
大軍在此處歇息了幾日。這幾日裡,荀攸喜愛到田野裡去走走,使自己的生活稍稍舒緩下來,與麥子共同享受天地間的這片聖潔。
那一天他走著走著,忽在隴上望見一位公子。他一身白衣,面板白皙,衣服和面板都如流水般透明,彷彿並不是個人,而是一個高潔的靈魂。他半抬著頭,沐浴著細絲般的微風,使他的長衣輕輕舞動,而他那水靈靈的眼睛則盯著一株小麥,眼裡閃著光芒。他的全身,早已不自覺的融入了這個地方,白衣帶長風、頭巾撫麥浪,飄飄然如天上仙子一般,只是一不小心掉到了人間。
荀攸卻立即認出了他。“奉孝,你怎在此處?”他輕輕地喊了一句。
那白衣公子轉頭看見了荀攸,也微微吃驚:“公達,你怎也遊玩至此?”
那是郭嘉無疑了,而他那透明的身軀與荀攸的比起來,彷彿兩個人處於兩個不同的世界一般……
於是郭嘉衝著荀攸招了招手,荀攸也就不自覺地走了過去,在他身旁輕輕坐下。兩人在隴上相遇,一同在隴上望著一塵不染的秋日的天空,心中有千言萬語想說,卻不知從何說起。
荀攸望著起伏的麥浪,心裡想:又到麥子成熟的季節了,時間過得是那樣快。
而郭嘉也想道:秋天,已經是秋天了,一年又輕輕地溜走了。
荀攸心裡繼續說道:麥浪還是那樣柔和,可命運總是如此殘酷。
郭嘉心裡也說道:麥子每年依舊在吮吸著大地的甘露,但人的年華終會隨著流水逝去。
“真希望人生能夠沒有悲與離,但這真是異想天開。”荀攸想。
“我的病恐怕不能好了,就像這秋天的樹木一樣。”郭嘉心道。
“若使人能夠像麥子一樣年年都在,那麼世界會有多美好。”
“若使我能夠多活幾年,我就能夠多幫助孟德一點了。”
“時間多麼殘酷……”
“年華終會逝去。”
“只希望奉孝能夠好起來。”
“我恐怕活不過明年春天了……”
兩人想到一處,荀攸不禁開口問道:“奉孝,你的病如何?有按照大夫的話好好修養罷?”
郭嘉張口想把心裡的那句話說出來,但話到嘴邊又停住了。“有的,現在好了許多了。”
荀攸見郭嘉努力地抬起自己的眼睛,看著自己。
他心中早已明白。
郭嘉雙手艱難的撐著土地,支撐著輕飄飄的身體,笑道:“公達便不必擔心這個了,我一個大人,又怎不會照顧好自己?”
“奉孝,你又何必隱瞞!”荀攸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微微嘆了口氣。
“你以為我們不知道嗎?”
郭嘉聽到這話,愣了一愣,仍然微笑:“你們也太小家子氣了。那就實話告訴你吧,大夫說,我活不過明年春天了。”
郭嘉語氣甚為灑脫,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似的。但這句輕飄飄的話語飄進荀攸的耳朵裡,便化作了一塊千斤的石頭,重重的撞在了他的心頭。
“奉孝,讓你說實情,又何必如此誇大?”荀攸語氣有些顫抖。
“我又何必誇大?”郭嘉嘆道,“這是人必須經歷的事情,你就不必悲傷了。還有,萬萬不可告訴孟德,你只說我很好便是了。”
荀攸的喉嚨哽住了:“你還是好好休息罷,說不定還可以挺過去。”
“那怎麼行?孟德若是沒有我,又如何能打贏這場仗?”
“還有我呢。”
郭嘉與荀攸此時面對面,兩個人的眼睛碰在了一處。
“公達,很慶幸有你。”郭嘉笑了,兩個淺淺的酒窩掛在臉上,可愛卻又令人心疼。
“但我只是想幫他最後一次,我的病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好了。只可惜,不能看著他成就大業了……”
一股悲傷如麥浪般襲來,無聲無息,瀰漫在秋天的天空下。荀攸緩緩低下了頭,神色黯然。郭嘉卻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
“公達,又何必難過?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你居然也不能釋懷?”
荀攸沒有回答,雖說智慧通達之人能夠看透生死,他也並非愚蠢之人,但讓他告別他的朋友,卻是萬般難受。
他不僅難過奉孝在英年時就要離去,還難過的是一個人的夢,總是難在活著時完成。
這就是命運吧,他想。
郭嘉卻看透了荀攸的心思,笑道:“公達,人總是有遺憾的,不是嗎?”
“是啊。你不難過嗎?”荀攸問。
“又怎麼會難過呢?”郭嘉笑著搖頭,“雖然有遺憾,但是我為了理想而去,我也很快樂。”
荀攸眼前不由得模糊了,淚水奪眶而出。
他不由得望向了郭嘉,那個灑脫不羈的青年。他和麥子一般,是天地間最純真美好的精靈。
“一定要讓孟德不要過於悲傷了。” 郭嘉道。
“好。”
又是一陣風吹來,舒緩的將麥浪拂起,盪漾在安靜的天地裡。它低聲吟唱,輕輕地漂浮,靜靜的舞蹈,也拂動了許多人的心坎。漸漸的,它又停下了,靜默了一片天地,也靜默了一個人的生命,悄無聲息……
荀攸抬起頭,望著遠處朦朧的的天邊。風很柔和,卻是不知不覺把時間吹走了……
風吹來了夕陽,把萬縷金光灑在他們身上。郭嘉也不顧自己身體的虛弱,雙手一撐,便立即站了起來。荀攸想去扶他,可他立即躲了過去,說道:“我自己可以,謝謝你。”
他說著就往遠處走去了。
“下輩子再見,公達!”他笑道。
“下輩子見……”荀攸努力擠出一個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