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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賭?”明渝白偏過頭去看俞聲陌,風有些大了,幾根長髮順著他的視線飄去,籠罩著俞聲陌。
“是啊,打賭。”俞聲陌臉側的髮絲落在她的唇角,一雙眼睛沒沾上絲毫面上的笑意。
她自知自己方才要看程澤周的話落在明渝白那可謂是刻意至極,但明渝白沒有拆穿她甚至順著她,雖然其中不知道摻雜了多少對俞相的面子或是無聊時的縱容,她便大膽地“更進一步”。
“這位程公子倒是很得俞小姐的臉,能讓俞小姐這般久避凡世的人開口討情鋪路。”
這意思便是答應了。
明渝白嘆了口氣,俞聲陌的作法不高明也高明,高明便高明是在她這便是直接將心思擺在明面上,叫人不算討厭。
不想,聽了這話,俞聲陌反是搖了搖頭,眼底少有地顯出一些黯然:
“若不是我,他可不必如此。說到底,不是我為他鋪了路,而是我阻了他的道。”
這話說得莫名,而俞聲陌的神情也不像是想細說的樣子。明渝白張了張嘴,還是沒多問。這時,場內突然炸開了一聲兵器交接的碰撞聲,兩人齊將目光投入場內:
開始了!
只見代兵雙手持劍,正面向程澤周斬下。程澤周長槍一橫,穩穩接下,不想代兵本就意不在此,手上劍刃一側,貼著槍身滑過,直指程澤周握槍的腕子。
好一處出其不意!
程澤周也是反應迅速,將代兵目標擊中的那一側往下,身體側過,手下用力,長槍便倒立著插在地上!代兵那一劍順著勢望下砍在地上,而程澤周亳不放過這個機會,以長槍為支點,整個人翻身半空中,屈膝往代兵頭部擊去。
那代兵當然不是這樣好對付的,立即抬起手臂在臉側擋下程澤週一膝,手臂一震,然後向長槍扎入地上的那一點狠狠一掃。程澤周沒想到代兵的反應這麼快,一腳踢在代兵身上,接力在空中往後一翻,落在地上,用手撐著地面穩住身形。
不過幾個呼吸之間,兩人的第一個回合已經下來——竟是誰也沒討到便宜!
程澤周抬頭,對上代兵的眼神,在他眼裡看見了與自己同樣的興奮。不必多說,幾乎是同時,兩人再次出手。
這次,程澤周率先長槍一揮,想利用長槍攻擊範圍廣的優勢將人劃在勢力之內。
只看他長槍斜甩到代兵面前,一道白銀色的光閃過,叫人不敢輕視其力,止住對方的腳步,隨後順勢接力,一個槍花,將長槍繞身轉了一圈,換到另一隻手上,直接代兵。
代兵豈看不出他的想法,但若是這樣便束手無策了,那他豈不是早要被使長槍的敵人捅穿了!
長槍再度襲來,代兵不閃不避,不退反進,接下槍頭,白刃一震,卻將程澤周的槍彈開。
“不好!”
程澤周暗道不妙,代兵的氣力比他預期地更大。長槍的攻擊範圍確實廣,可這就有一個缺點了:受它本身長度所至,程澤周使在上面的力氣不免被分攤!
這一點,對上代兵這種大開大合,氣力大的敵人,也是落了弱勢。
代兵身經百戰,可不會放過程澤周面門開啟的機會,他一步向前,一個劍花挽出。
程澤周無奈,只能暫退兩步,避過鋒芒後,再提槍再上。還是方才的招式,對著代兵一槍劃出。
“這是沒的招了嗎?”代兵心中暗道,卻提起些小心,他剛看了程澤周舞槍,不認為他將這點本事。又是一劍盪開。
可這裡,代兵用力時卻未感覺到什麼阻力。
怎麼回事!
再看程澤周,他沒有用力穩住槍,而是身隨槍動,腳下的步子向代兵施加的力踏出,一個轉身之間,又是一槍揮來。
代兵自然擋下,兵器交接的聲音盪出,可不等一音落,程澤周的動作再次襲來!
這一下,代兵恍然明白了:程澤周是用的借力打力的方法,不過這裡是借到身法踏步上了。程澤周自己儘管襲來,若是代兵擋下,兩力相撞,他便順著那個方向的力而去。若是代兵不擋,那程澤周便再進一步!
“好啊!”代兵在心裡喊到,他眼裡興奮更盛,手上沒什麼多餘的動作,全是在戰場磨練出的、實實在在的本事,一身用血洗過的豪氣卻比程澤周方才舞得槍更加實在些!
程澤周只知不如他經驗多,索性同一開始般,藉著長槍為支點,代兵強他便避其鋒芒,可一旦有機會便全力纏上……
頭頂的雲壓得實,卻沒有任何要落雨的意思,無端叫人壓抑。地上的風捲的厲害,庭中高樹大動,綠草折腰。
場中場外,幾人衣袂翻飛,青絲隨風而動。
“殿下,若是我輸了,我便將澤周給你,可好。”
俞聲陌平靜如雪般的聲音響起,像地下暗河中撞擊在石壁上的流水,藏起不易察覺的顫抖,眼睛始終沒離開場中的人。
“俞小姐好算盤。”明渝白聲音裡滿是笑意,程澤周雖然看起來尚且稚嫩,可他已經在方才的時間裡,叫明渝白動了愛才的心。他的目光同樣被場中兩人吸引,心情頗為愉快,和俞聲陌開起來玩笑:
“那要是我壓輸了,可便是不怕俞小姐再提什麼了。”
“這可不一定,若是臣女開口想要傳說裡的金銀寶器,殿下還是要費些心思的。”
俞聲陌聞言,亦是笑語相回。
幾句話之間,場中情勢又是變化幾番。終於,程澤周近身貼向代兵身後,雙手持槍架住對方的劍,手上一轉,便要繳了代兵的槍。可代兵仰身躲過,長槍與代兵擦面而過。
不等程澤周再有機會,代兵抬腳側踢,直向程澤周。程澤周無奈,立槍一擋,翻身退去。代兵當機立斷,一劍斬下,程澤周避無可避,橫槍再擋!
一場惡戰之下,這時程澤周本已力竭,手腕發麻,反觀代兵這一劍比之先前卻似乎毫不遜色……
終於,在代兵一擊之下,程澤周長槍落地,勝負已定。
明渝白與俞聲陌目不轉睛地盯著場中,自然將這結果收入眼中。
今日風颳了許久,這時也好像安靜了一些。
程澤週一手撐在地上,大滴大滴地汗流下,喘著粗氣。代兵站在幾步之外,半跪下來,比之程澤周也不遑多讓。兩人視線相對,都忽然大笑起來。
緩過一會之後,代兵走近,伸出一隻手。程澤周可不扭捏,握了上去,順著他的力將自己帶的站起來。
一道逐漸靠近的鼓掌聲響起,兩人齊齊轉頭一看,正是向這邊走來的明渝白。俞聲陌落後他半步,也緊跟了過來。
“好漂亮了身手。”明渝白毫不吝嗇自己的誇讚。
“白公子謬讚了。”程澤周臉上開懷,謝著明渝白的誇讚。
“多謝公子誇獎。”代兵相比於程澤周顯得直接的多,臉上的笑容毫不遮掩。
“看來只有我是不高興的了。”俞聲陌在一旁,說著不高興的話,眼底落著笑意。
不等別人詢問,她乾脆地說道:
“方才我與白公子打賭,猜猜看誰會贏,我壓的澤周,不想還是代大哥更勝一籌。”
“怎麼了,俞小姐可想反悔。”
明渝白有意同她一起玩鬧,故意說。
“是啊,不知道白公子願不願意啊。”
俞聲陌也這般和著明渝白。
兩人望向程澤周,又是一笑。
程澤周只當是他們看見是因為自己輸了,無奈道:
“代大哥,你看看,他們好不講理。明明我們在場中打得累死累活地,他們卻拿我們作注。”
一旁的代兵可不敢笑他主子,只好站在那傻笑。
幾人鬧夠了,便見望兒端著毛帕與茶水過來了。俞聲陌看了,便要程澤周與代兵先去換了衣服,免得出了汗,一身不舒服。
代兵本來覺著也沒什麼大事,就是出了些汗,但見自己家主子點了頭,便只好同程澤週一起被領去了客房洗漱。
之後,換過衣服了,也是到了晌午。幾個人坐在膳堂一起將用膳,在由明渝白開頭與縱容下,幾人也沒在意那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
代兵說起了自己先前在軍中的趣事,也說起了行軍時候看到的美景。他的話很直白簡單,但就知道那些東西是好看的:
“我記得我那天晚上守著夜呢,也是怕自己睡著了,就死盯著遠處看,誰知道看著看著也就有些迷糊了,我那時還真快睡了。得虧忽然不知道哪裡飛過來只鳥,在我眼前這麼一晃,就把我給嚇醒了。說實話,我還沒見過飛得那麼快的鳥,一眨眼又不見了,就落下兩根毛。”
“怕不是軍中養的,見誰犯困便嚇誰?”
程澤周開著玩笑。
代兵不理他,繼續說:
“然後我就看見林子後面已經有光升了起來……”
“這還是個鬼故事?”明渝白坐在上首,興趣不減。
“哪能啊,公子,那是太陽光,要天亮了。”
代兵說在興頭上,手舞足蹈地,看得俞聲陌在一旁直笑。
“還有呢,然後呢?”程澤周也是好久沒有這般放開玩了,連忙追著問代兵。
“然後,我就抬頭往那邊一望,那是可是冬天哈,一看就發現啊,那些已經掉完葉子早禿了的那些樹,那黑色的樹枝上,全都是結了冰和霜的。”
“然後呢?”這又是程澤周。
“沒了啊!”代兵震驚地說。
“這就沒了?”程澤周不信。
“什麼叫這就沒了,多好看啊!”代兵極力證明著他的話裡描述的美景的價值:
“冬天,太陽快升上來了,漏了光出來,一片一人高的樹,都結了冰,多好看啊!”
無奈幾人都是一臉莫名的樣子。
“凌寒雪日,晨光熹微,徵人夜不寐。孤鴉驚飛,恍見滿目冰河碎星落於荒野,生入枝椏。衣飄飄輕颺,燭耀耀帳裡,枯樹藏綠,萬籟俱寂,四下安寧,勝景長留入心腸,亦不負足下泥濘不堪路……”
俞聲陌清了清嗓子,嘴角含笑,帶著幾分揶揄,看著代兵出聲說道。
場面一時無聲。
下一瞬,明渝白放下手上的東西,帶頭鼓起掌來:
“好景!”
程澤周也在一旁幫腔:“竟是如此美景!”
代兵則是一臉懵,很是茫然的樣子。直到俞聲陌憋不住笑了出來,其他兩個人也不再遮掩地大笑出聲,程澤周誇張些,撐著桌子俯在桌上,將臉都埋了。明渝白笑得不明顯,桌下卻用手隱隱按著自己的肚子。他才後知後覺地知道又是被幾人給打趣了。
代兵開始還想裝模作樣地埋怨幾句,後來自己也繃不住臉,同他們一同笑了起來。
好不容易快止住笑,程澤周抬起頭,趕忙說道:
“代大哥,這可是聲陌那愛取笑地起的頭,你可要好好教訓她。”
“呸。”俞聲陌掩著嘴,聽見這話說得,直說程澤周不懷好意地挑撥關係。
幾人又是一笑,一頓飯吃得很是熱鬧,也算是賓主盡歡。
吃過飯後,程澤周也是看著時間,便嚮明渝白與代兵告罪說是要走了。俞聲陌看著這天雖然陰沉沉地,但那雨一時也下不下來,便不多留他,催著他走了。
剩下他們三人,似乎話都在飯桌上講完了,這會子倒是安靜了下來。於是也沒多坐,明渝白便起身要告辭了。俞聲陌也站起來,要親自送他們到門口。
明渝白在前面走著,俞聲陌同樣是落後半步,代兵則有落在了後面,一路無言,直到快送到了門口。
長廊之下,明渝白停下腳步,神色很是溫和:
“俞小姐,留步吧。”
俞聲陌望門口看了一眼,見馬車已經候在那了,便也沒堅持:
“殿下,若是臣女招待不周,還請海涵。”
“怎麼會,今日多謝俞小姐了,白,很是開心。”明渝白出聲,面上的表情也正如他所說。
“臣女的榮幸了。”俞聲陌淡淡地笑掛在嘴角,看著很讓人舒服。
這便算告別了。
明渝白正欲抬腳,忽然又聽見俞聲陌開口喚道:
“殿下。”
明渝白抬頭看她,對上她的眼睛。
“此次邊城之行,望殿下時刻小心。”
俞聲陌的話裡,將“時刻”兩個字念得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