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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莊周圍的雪已經融化得差不多了,將近年關,天有了暖起來的趨勢。
白虎先生早早地燒開了水,用清晨的山泉水將茶具燙了一遍,這是一套越地燒製的青瓷,今天會有客人要來。
因為與龍氏女情愫日增,李玄水決定留在梅莊,這段時間一直跟隨白虎先生學習煮茶。
“河間公每天清晨都會出去打獵嗎?”李玄水問。
白虎先生仔細地擦拭著茶具:“好像是從秋天開始的,也許只是活動筋骨吧,河間公有風疾,多動動對身體有好處。”
即便是曾經在戰場上不可一世的將軍,也不得不面對身體日漸衰老的事實。
李玄水將火盆裡的碳灰抹平,這是竹子燒製的碳灰,據說圍著這樣的火盆烤火會聞見竹子的清香,只有招待貴客才會拿出來用。
“河間公打獵時都是獨自一人嗎?”李玄水又問。
白虎先生:“是的,之前會帶上一個撿箭的僕從,現在連撿箭也不用別人代勞了。”
李玄水:“也是為了多動動是吧。”
白虎先生點點頭。
這時李玄水朝窗外看了一眼,隨後壓低聲音道:“我剛來梅莊時看見河間公在瀑布下跟一個人聊天。”
白虎先生停下了手中的活,眼輪輕輕抬著,像是在思考,隨後道:“大概是山裡的其他獵人吧。”
“山裡有青羊,會在瀑布周圍飲水,獵人們都會在水潭邊等著。”白虎先生補充道。
李玄水:“那就奇怪了,河間公把自己的配刀送給了獵人。”
白虎先生哦了一聲。
與此同時玄關外響起了腳步聲,屏風後出現了一道高大的人影,河間王脫下沾滿泥濘的靴子,僕從為其解開斗篷,同時端水給河間王洗手。
“早。”河間公洗完手後走進素琴房,面帶笑容,似乎心情不錯。
白虎先生與李玄水同時向河間公行禮,白虎先生視線落在河間王的腰上,果然沒有配刀了。
河間公環視素琴房,房間被整體打掃了一遍,兩側擺上了長長的桌子,白虎先生正在往桌子上擺放茶具,客人的位置上一共三盞。
主家位置上只有一盞,河間公的眼神被白虎先生捕捉到了。
白虎先生趕緊指了指素琴房後的竹簾,那是梅莊先生講學時坐的位置:“河間公一會兒就坐在垂簾後面。”
河間公打趣道:“我不是已經死掉了嗎?”
“河間公是真正的主家,一定要坐鎮在此,一會兒我按手掌時河間公就說幾句話,他們聽見一定會嚇壞的。”
“是嗎?是不是玄水的計謀呢?”河間公笑著撩開竹簾,裡面早就佈置了一套漂亮的茶具了。
李玄水恭敬笑道:“不敢稱計謀。”
“不,你很懂兵法,而且能把兵法用在人事上。”河間公讚賞李玄水,“景武公曾說你能坐他的位置,我看他說的沒錯。”
親耳聽到偶像的誇讚,李玄水受寵若驚:“啊呀!河間公折煞小輩了,萬萬不敢有此想。”
(宰相之位李某確實垂涎已久。)
“來的是哪幾家?”河間公在蒲團上盤腿而坐,旁邊還有一張蒲團,是白虎先生的位置,他要為河間公奉茶,同時注視士族的動靜。
“元、趙、獨孤。”白虎先生回答。
河間公:“都是隴西士族,有把握嗎?”
白虎先生:“先帝命我監察西方事物,這三家在我這兒都有案底,而且阿摩對隴西士族打壓得最厲害,我們先禮後兵,他們應該知趣的。”
李玄水這才知道宜官吉的厲害之處,如果能把四個人湊齊,掌控天下並不是一件難事,畢竟誰都有說不得的秘密。
聊到此處莊外就傳來梅莊先生鏗鏘有力的笑聲。
李玄水朗聲道:“客人來了。”
“有勞玄水了。”
李玄水恭敬道:“白虎先生客氣了,是小輩分內之事。”
這時龍氏女抱著琵琶進了素琴房,端坐在房間邊緣的靠椅上。
李玄水則恭敬地煮水,按照白虎先生教的,煮茶的水要三沸,即在山泉剛沸騰時要往滾水裡新增一勺涼水,這是給山泉去躁,如是重複三次,而後可以用以煮茶。
元、趙、獨孤三人並排入內,李玄水偷瞥了一眼,這三人雖非家主,但都有著士族高俊的外表,隴西士族子弟面板偏黑,身材高大,而且基本都在戰場上廝殺過。
李玄水亦是隴西士族出身,但自幼就住在長安,先輩不少習慣都丟失了。
這是生平第一次親眼看見土生土長的隴西士族。
每個人身上都湧蕩著一股桀驁不馴的殺氣,這與長安洛陽士子身上的氣質是完全不同的,彷彿這些人披上鎧甲就能帶領千軍萬馬。
寒暄,禮畢,幾人入座,龍氏女開始彈奏琵琶。
趙護第一個將視線投向美麗的龍氏女,此人留著絡腮鬍,雙目如豹,相貌貪婪。
未久,趙護道:“年輕人下去吧,讓美姬奉茶。”
元克己露出一抹微笑,他的雙眼狹長,留著山羊鬍,看起來四十歲左右,也忍不住看了幾眼龍氏女。
梅莊先生用眼神示意李玄水退下,李玄水朝龍氏女微皺了一下眉頭,隨後退到了房間邊緣的靠椅上。
獨孤修是三個人裡年紀最小的,身材頎長,喉結很大,長相頗為秀氣。
趙護在龍氏女低頭奉茶時摸了一下女子的耳朵。
李玄水攥起了拳頭。
梅莊先生朗聲道:“幾位既然應邀來了,想必都得到各自家主的確信了,我們長話短說,聊聊合作的事情。”
獨孤修:“家父經略河源,與黨項部有些交情,可以提供軍馬與草場。”
獨孤修雖年輕,說話卻單刀直入,原因是獨孤氏為王朝外戚,此時幾乎被摁在刀刃之上,聖人隨時都會對獨孤氏動手,族滅只是時間問題。
趙護的視線一直都在龍氏女身上:“我是粗人,只有士兵,要多少招呼一聲就行了。”
元克己:“輿圖。”
竹簾後的河間公心中一振,一個軍人最樂意看見的就是山川輿圖,這幾乎就是全部軍機。
但不遠千里跑到梅莊來做這樁交易,是否太過多餘了?今日會見隴西士族之事全由梅莊先生跟白虎先生等人安排,其實其他的事情河間公也極少參與策劃。
用梅莊先生的話說就是真正的人主是充耳不聞的,河間公正恰有一代帝王的氣質。
梅莊先生:“多謝諸公鼎力,改元之後必與諸公分治天下,士族千秋萬代。”
“慢著。”趙護一把掐住了龍氏女的下巴,將女人潔白的臉扭過來,“能把她賜給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