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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皇九年,北軍攻破建康城,南朝滅亡,衛已隨家人北上,師從王通學習《漢書》,後又拜大理正趙綽為師學習算術、鉤距、推演等學問。
趙綽人生的最後幾年,衛已一直伴隨其左右,尤其在趙公殂謝前夕,夜夜都要將衛已召到臥榻旁側,與衛已長聊直到睡著。
“衛已啊!我時日不多了,有些話想跟你聊聊。”
仁授二年,這位以剛正不阿聞名朝野的大理正終於快要走到生命的盡頭了。
是夜他屏去左右,只留學生衛已一人在自已身邊。
趙綽輕聲道:“你跟隨我學的只能算是小術,而非大道,真正的大道是無法透過我傳授於你的,往後還需你自已去參悟了。”
趙綽輕輕閉上了眼睛。
“你隱居吧。”良久,趙綽用稍帶命令的口吻說,“為師本想將你推薦到太學……不過你還是隱居吧。”
“學生謹遵教誨。”
“不會埋怨為師吧?”
“不會。”
接著趙綽又吃力地睜開雙眼,似乎是在自言自語。
“天下人都說我趙綽是直吏,荒謬!世上哪有真的直吏?不過是看人下菜罷了,如果換一個聖人,趙某早就身首異處了,可如今聖人年老,再也聽不進去別人的建議了,孩子啊!你太像我了,這世上只能有一個趙綽,皇帝也只需要一個趙綽來彰顯他的仁慈,切記切記!”
衛已吞嚥著悲傷,老師的良苦用心他又何嘗不知呢?
“你秉性自然,像嵇康,眼睛裡容不下沙子,去隱居幾年,看一看真正的天下,你可能會明白許多事情,對了衛已,你現在能回答我什麼是天下嗎?”
衛已一愣,不知老師為什麼會丟擲這麼一個空洞的話題來。
“回老師,天下是四百五十萬戶,田畝四千九百四十萬頃。”
趙綽露出了慈祥的微笑,親暱道:“衛已啊,你這是學以致用還是言不由衷?”
師徒倆經常如此說話,宛如父子。
“既是學以致用,也是言不由衷。”
趙綽又問:“南北征戰百餘年不止,生民流離,百不存一,哪來那麼多的百姓?”
衛已答:“大索貌閱和析戶。”
“可再析也析不出這麼多人啊。”
“治世需要,聖人一句話,刀筆吏一刻鐘,人和地再多都能造出來。”
這是趙綽希望的回答,與自已平素觀察的一樣,這位沉默寡言的學生比其他人看的都清楚。
趙綽沉沉道:“看來你都想到了,朝律按人口戶口徵稅,這個數字是聖人造的,他自然會有分寸,可一旦聖人不在了,繼任的皇帝就會繼續按這個數字治理天下,後果是個什麼樣子,誰都不敢去想,你是正則之士,往後的朝堂是容不下你的。”
“學生謹記尊師教誨。”
趙綽每說一句話,氣力都在消散,老人已經很疲憊了,閉上眼睛眯了一會兒又道:“孩子,打一卦吧,替我,替你,替天下人。”
這位王朝直吏從不輕言國事,其實很少有人知道從他入仕開始便以孟子道要求自已,心中既裝著自已的理想,也裝著天下人的理想。
仁授年的王朝,已經透露出幾分敗亡之像了。
自獨孤皇后去世之後,老皇帝就無法約束自已了,如今最後一個敢於衝撞皇帝的人也即將從世上消失。
衛已取出三枚銅錢,分拋六次得觀卦,無變爻。
趙綽長嘆:“觀我生,君子無咎!能做到無咎,趙某這一輩子足矣。衛已啊記住我說的,觀風於天下,適時可出山,你是一把寶劍,要用在最需要的時候。”
衛已點頭。
破曉之際,趙綽的聲音已經很微弱了,但他好像還有話想向衛已交代。
衛已將耳朵湊到老師嘴邊。
“衛已,雖千萬人吾往矣,為師終其一生為天下二字奔走,如若有一日天下無道了,希望你能出山。”趙綽沉沉地喘著氣,“做你認為對的事情。”
自大理正趙綽去世之後,衛已辭掉官職,南下太湖隱居。
亦因當時卜出的觀卦,衛已在隱居期間走遍了大江南北,體察民情,觀風天下。
“天下無道已出端倪。”
當衛已看見瘦骨嶙峋的征夫開鑿運河時,發出瞭如是的喟嘆。
到了大業五年,帝國已經羅織出一張控制生民的巨網,帝王權貴們像吸血鬼一樣吸吮著黎庶的鮮血。
法喜此時提出觀卦的典故,意在提醒衛已,是時候出山結束無道的局面了。
法喜:“事到如今,先生應當有判斷了。”
“抱歉,還不是很清楚。”
“難道還要百姓揭竿而起才清楚嗎?”法喜追問。
“阿摩無道,衛某很清楚,但河間王是否有道,衛某還要再看看。”
此話充滿了質疑的味道,太湖先生並非一兩句話就能說動的簡單人物。
天權:“不要兜圈子了,河間王仁義天下皆知,先生難道看不見嗎?”
衛已輕笑了一聲。
“道可不是用眼睛看的。”衛已將凌厲的視線轉向河間王。
青龍、朱雀相互用眼神交鋒著。
虞光調動京城部分武衛與候官在雷第集合,是時風雪大作,五步之內不辨牛馬,身著鎧甲的大勢國武士踏著整齊的步伐朝位於鬧市的波斯胡寺開去。
“包圍波斯胡寺,緝拿寺中中原人士,如有反抗,立地斬殺!”虞光下令。
波斯胡寺外,一名瘦小的胡人裹著雪帽在寺外禮拜,要求入寺躲避風雪。
“善人可留名姓?”守門胡僧詢問。
“火流買,粟特人。”胡人顫抖道,“輸了錢被婆娘攆出門,借貴寺避避風雪。”
胡僧笑道:“家家都有一本難唸的經。”
隨即胡僧讓開,任由火流買進入寺廟。
胡寺對面的書肆裡,裴正裹著雙手焦躁地等待著。
先生一日不出來,裴某就衝進去。
孔牛與其餘朱雀、玄武部眾們亦散佈在四周,緊緊盯著規模龐大的波斯胡寺。
這時,風雪之中,一支裝備齊全的隊伍忽然出現。
孔牛:“唐鬥,去探探。”
玄武七宿的唐鬥善疾行輕功,是個刺探情報的高手,很快就摸清楚了情況。
“來人是京城衛備跟雷第候官。”
孔牛一愣。
“帶隊的是誰?”
“虞光。”
“壞了!”孔牛一著急,胳膊上的傷口就流出血來。
“唐鬥,趕緊通知其他人,計劃有變,速速來我處集合。”孔牛命令道。
與此同時,有兵前來的訊息也傳進了波斯胡寺。
暗閣內的氣氛斗轉直下。
守門胡僧詳細報告了來人情況後,天權拍案而起。
“衛已,你這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天權拔出刀來勢作要殺衛已。
“此舉不智。”玉衡冷冷道,“宜官吉朱雀也不過如此,河間公,衛已立場明確,要做阿摩的走狗了。”
河間王笑容自若,絲毫不在意。
“大年初一是個好日子。”河間王起身,“天權,你去招待客人吧。”
天權眼神一凜,收刀回鞘,快步走出暗閣。
此時胡寺地下水道上的快船已經齊備。
帶走衛已,洛陽就成了死局,阿摩根本弄不清楚具體情況,屆時衛大公、鳳閣一干人等皆會成宜官吉同謀,用不著河間王親自動手,這些人就會被聖人剷除。
衛已長長吐出一口氣來,最糟糕的情況還是發生了。
波斯胡寺外,裴正見忽然湧來了一大堆兵士,將胡寺圍了三匝,大有搜捕的態勢。
裴正抽刀而出,很快就認出了帶隊者。
“虞將軍!什麼情況!”裴正問。
“雷第有令,即刻捉拿胡寺賊黨!”虞光的語氣不容置疑。
雷第已經亂成一鍋粥了,不怕再添個亂子,虞某隻是奉命行事而已,若此番捉住賊人,乃是虞某大功一件,若把事情搞砸了,就推給雷第。
對於虞光的這個小心思,雷第少掌令曹功卻不知道。
“不可能!”裴正斬釘截鐵道。
“已無閒暇同裴大人解釋了。”虞光一把推開裴正,指揮兵士衝進波斯胡寺。
鳳閣與雷第素來勢不兩立,必是鳳閣趁機用強,逼迫雷第出兵來此,虞氏兄弟的嘴臉世人皆知,裴正迅速做出了判斷,為今之計,只能想辦法進入胡寺救出衛已了。
風雪更大,裴正繞到胡寺建築右側,踏著筆直的牆壁朝建築頂部高高的風塔爬去。
夷寺與中原寺廟大相徑庭,最典型的就是其頂部高聳的風塔,風塔功能類似後世徽派建築的天井,做採光通風之用。
裴正打算從風塔潛進寺內。
一盞茶的功夫,虞光率領的兵士便與寺內僧兵鬥做一團,兵械撞擊聲在巨大的風雪聲中時隱時現。
即便身處地下暗閣也能聽見上面的混亂聲。
“玉衡,安排其他人先離開,本王要與朱雀先生聊聊。”河間王靜坐不動,聲音如輕雷。
旋即,燈火通明的暗閣內僅剩青龍、朱雀二人。
粟特人火流買進入胡寺後,於廁內撩開衣襬,一堆精密的零件被掏了出來,緊接著火流買嫻熟地組裝零件,眨眼間便成了一架精巧的臂弩。
弩箭則綁在火流買的小腿部位,共二十支箭羽。
“一定要把子休哥哥救出去!”火流買粗糙的鬍子下是一張精緻的臉孔。
自清晨衛已離開客館以後,小郎君便悄悄綴在其後,當衛已與裴正趕赴波斯胡寺時,小郎君則迅速易容,隨之到了胡寺,不曾料果真發生了意外。
小郎君趁著混亂在胡寺上下摸索,最後找到地下一層,血腥味撲面而來,因為械鬥受傷的僧兵在此進行簡單的包紮,粗魯的呼喊聲此起彼伏。
他們都是什麼人?小郎君彷彿看見老人們口中的戰爭,血腥味充溢著鼻腔,讓小郎君不禁泛起了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