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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時洛陽城已經飄起了大雪,城外衣著單薄的勞役咬牙拖拽著巨木,這樣的苦日子一直要持續到明年開春。
自大隋王朝經略西域與東海之後,外國使臣紛至沓來,原先用以招待使臣們的四方館已經遠遠不夠用了,今年春天開始重修四方館,據說規模是原來的五倍。
洛陽城以東,偃師與緱氏群山之中的大雪早已沒過了小腿肚子。
一條青牛在大雪中慢悠悠地走著。
牛背上蜷縮著一個人,寬大的雪帽遮住了此人的面孔,未久青牛在深山一片梅花林前停下腳步,林中早有人在此迎候。
“老先生,學生來晚了。”
牛背上的年輕躍下地來,踩著鬆軟的白雪朝梅林中的老者鞠躬。
“不晚正好在莊上過夜,可以長聊。”
老者回禮,他的白鬍子已經垂到了胸前,白色的壽眉很是漂亮,老人號稱梅莊先生,深諳《漢書》,為天下讀書人所敬重。
大業元年身為舊貴族的梅莊先生忽然隱居,自後再也沒人能找到他,誰都沒想到他就躲在洛陽城附近的大山裡。
梅花林深處,有一座頗為精緻的小莊子,院外圈出一片跑馬場,馬廄中散著幾匹肥壯的馬兒。
入門匾額上書“梅莊”二字,莊內洞天別有,雖在深山老林之際,尋常事物一應俱全。
莊內鼓聲如雨,間有琵琶聲,隨即傳來人們的喝彩聲。
“這是?”年輕人問。
“白虎先生在表演代面舞。”梅莊先生道,“李郎君這邊請。”
接著梅莊先生引年輕人入南房,此處兩用,閒時用以垂簾講學,忙時用以招待賓客,呼作“素琴房”。
素琴房在長長的廊道盡頭,遠遠望去香菸繚繞,有一人著寬大戲服在跳舞。
那就是白虎先生吧,神往已久的高人,還未走進素琴房,李郎君就自覺地恭敬了起來。
兩人在門外脫鞋,淨手,門僕傳遞扇子。
梅莊先生引李郎君入席,素琴房裡一共五人,大雪天裡很安靜。
中間代面之人繼續高蹈,舞姿曼妙,宛若女子。
席中琵琶手是一名高鼻深眼的西域女子,儘管臉部被白霧般的面紗罩住,仍舊能從眉宇間看到女子的哀愁。
女子彈出的琵琶聲如飛刀一般,柔弱中藏著令人畏懼的力道。
而另外一人戴著般若面具拍打著羯鼓。
此戲已到末尾,講述的是北齊傳奇將領蘭陵王飲毒酒的情節。
音樂畢,周遭一片沉寂,只有廳中爐火嗶波作響。
“人事有代謝,恍如夢中聲。”末了,拍打羯鼓之人長嘆,隨後摘下面具。
李郎君乍一看去嚇了一跳,竟是先聖!
但當他仔細看時,卻又認出那人並非先聖,只是眉宇面容與先聖相似,難道此人是死去已久的河間王?
先聖胞弟河間王堪稱王朝的傳奇人物,在先帝暴卒後不久也因風疾辭世,據說兩兄弟相貌極其相似。
這時白虎先生入幕後洗臉,氛圍終於恢復如常,李郎君也自平復著緊張的呼吸。
“這位就是玄水吧。”長相如同河間王的男子聲音沉沉,如同海浪,竟有當朝聖人不可抗拒的威嚴。
李玄水起身低頭:“正是不才,敢問閣下……”
“姓楊,家中排第六,叫我楊六就行了。”
李玄水啊呀一聲恭敬地撲伏在地:“草民叩見河間公!”
果然是河間王!先聖與河間王同出於一母,輩次分別為三和六,兄弟兩人不僅長相極為相似,且皆有人主風範,相比之下先聖更長於用人,而河間王則善於用兵,曾與百戰百勝的景武公並稱帝國雙壁。
王朝如今的天下有一大半來自於這位傳奇的皇族。
早年先聖以北朝幼皇外公身份涉政,朝中諸軍機大事皆吩咐六弟楊寬負責,也就是後來的河間公。
是時河間公著力整頓軍事,大膽啟用年輕將領,獎賞軍功,原本偏安黃河的北朝在短短几年內迅速強大起來,為後來的南征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據說河間公年輕時美姿顏,每率兵征戰時總因為長相被敵將輕視,為了鼓舞士氣,河間公效仿蘭陵王帶上般若面具,從此所向披靡,因此在戰場上又有楊般若之稱。
開皇九年天下一統,河間公效仿蘭陵王卸去兵權做了一個閒散的親貴,從此不問朝政。
但此景未長,獨孤皇后去世之後,先聖對政事稍弛,河間王不得已出山幫助兄長料理瑣屑事宜,兄弟二人關係融洽得令人羨慕,至於先聖殂謝前夕,每每召近臣詢問諸皇子表現,大有改儲的態勢。
這時候善於察言觀色的河間王忽然交出全部權力稱病隱居,在先聖駕崩後不久,河間王也因風疾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