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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濛濛細雨中沉浸多日的京城百景,放眼望去嫩柳翠綠,群花初放,雖還說不上芳草菲菲,卻也讓久居樊籠之人,深感弛懈,心曠神怡。
百姓褪去了厚衫,連行路都變得輕快起來,孩童手舉風箏三五成群,在道上互相追逐打鬧,身旁不時傳來大人焦急的呵斥,好一副祥和美景。
許久未舒展身子的喬蘭芷長緩了口氣,心道:若事事都能如此,那該多好。
“讓開!都快讓開!”
幾聲叱咄猝然傳來,繼而便是凌亂急促的馬蹄聲與百姓驚慌躲避的聲音。喬蘭芷隨著旁人躲在路邊,見幾匹快馬從道中飛馳而過,還未知曉發生了何事,便有一小兒被人擠至馬蹄之下,危在旦夕!情急之下,喬蘭芷並未多想,衝過去便抱住那孩子在地上滾了兩圈。耳畔人喊馬嘶,吵嚷不堪。
馬蹄在他們身側穩穩落下,馬上之人一聲驚呼也重重摔在了地上。喬蘭芷與那孩子被人攙起時,有一身影也快步走過去扶起了從馬上摔下的人。喬蘭芷揉著自己硌疼的骨頭,不忘安撫嚇到的小兒,一聲清脆的耳光從身後驟然響起,身旁喧鬧戛然而止,眾人定睛尋著耳光的來處。
喬蘭芷剛轉身望去,呵斥聲字字噙怒:“方!逸!禮!”
方廷瑜憤然再次舉起手來,對面早已捂著臉一副委屈相的方逸禮,怯弱著說道:“哥……我剛摔下馬……”
“你還敢說!”方廷瑜方才一時怒起,忘了周圍皆是旁觀之人,這時候才看到幾十雙眼睛正齊齊盯著他們。他猛推方逸禮一把:“回家去,面壁思過半月,誰都不許放他出來!”說罷,他便往身側使了個眼神,繼而身後的錦衣衛便過來將馬牽上,低聲對方逸禮道:“小郡王,趁指揮使還未大開殺戒……”
方逸禮丟了大面子,鐵青著臉隨意掃視了人群一眼,眾人慌忙轉過身相繼散去,誰都不想招惹上他。方逸禮氣急敗壞地從錦衣衛手中奪過馬繩,一聲不響地跨上馬,作勢猛抽馬身,馬疼得一聲嘶鳴,撒腿便馱著他跑遠了。
方廷瑜輕嘆口氣,想必心中也有百般無奈。他拿出一個錢袋給了方才受驚的小兒一家,之後面向喬蘭芷。
“原來是你。”
喬蘭芷禮貌回笑,不知如何應答。
方廷瑜朝身側錦衣衛伸手,錦衣衛一臉遲疑:“啊?”
“嘖!”
方廷瑜示意他腰間,他會意,面帶苦澀將錢袋解下,猶猶豫豫:“我這月就這麼……”
“又不是不還給你。”方廷瑜一把將錢袋奪過來遞給喬蘭芷,“去看看大夫吧。”
“不必了。”喬蘭芷被這一下搞得措不及防,“我皮糙肉厚,習慣了哈哈。”
“不論用不用得到,這都是歉意,你應當收下的。”
喬蘭芷不想駁了方廷瑜的面子,一來二回的,還是將錢袋收下了。方廷瑜還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城中許多官宦公子都會相約在鬧市騁馬,普通官府不敢管,錦衣衛也管不住,今日是逸禮,若換了旁人,便沒這麼好解決了。之前在酒樓發生的事我也聽說了,逸禮本就如此,也就我的話還聽些,若今後還有為難你的地方,隨便讓個錦衣衛知會我便好。”
“怎敢怎敢……”喬蘭芷實在不知還能再說什麼,她這不會與人互動的毛病,果然還是不要出門最好。
“對了,先前見你對刺客之事頗有見解,正要詢問你對如今四樁命案的看法”,方廷瑜忽然看向她,“還有木鳥的事。”
喬蘭芷愣了愣,忙說道:“在下久居山林,見過幾個歇腳的江湖人,只粗懂得一些他們的招式罷了,至於那木鳥……目前還只是猜測,並無其他見解,不敢妄言,還望方大人恕罪。”
方廷瑜點點頭:“都是為朝廷效力,京城諸個衙門本就互相幫襯著,何必多禮。”
說話間,三人已行至大理寺不遠處,喬蘭芷恭敬道:“大人,既已到了此處,在下便先告辭了。”
方廷瑜並未應答,只是側身微笑點頭,一直注視喬蘭芷消失在轉角處。
“去查查她。”方廷瑜的眸子兀得冷峻下來,一改方才溫和之態,“儘快。”
“是!”
彼時,喬蘭芷剛踏入大理寺,身後便有一甜潤卻有力的聲音大喊:“大理寺還招不招雜役了?”
來者是個白淨俏麗看上去最多十五六歲、身著利落的小姑娘,在她身後還有個面色較黃,身材瘦弱一直低頭縮身的姑娘。
喬蘭芷隨意打量了二人一番:“姑娘可知雜役之勞苦?”
這小姑娘細皮嫩肉,一看便是自小被家中嬌養出來的,定然沒幹過什麼活,光瞧她身上那些錦緞布料,就不像是平常人家出身的,說不定是和家裡人鬧了脾氣,偷偷跑出來的。
“你能幹得了捕快,我又如何做不了雜役?”
看來小姑娘是有備而來的,喬蘭芷此次來京並不願和太多人沾上關係,能打發的都儘量打發了,再加上近日勞累不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隨口說道:“是否招收雜役我說了不算,待我……”
“我這裡可有你想要的東西。”小姑娘雙手抱於胸前,眼神得意,但她笑盈盈的樣子毫無威懾力,更像是向大人討誇的小孩子一般,甚至有些好笑。
喬蘭芷饒有興趣一問:“好啊,什麼東西?”
小姑娘喜上眉梢,跑到喬蘭芷身邊,踮起腳在她耳邊輕聲道:“我撞見過那隻鳥。”
喬蘭芷的心兀得提起,驚異地猛看向小姑娘,小姑娘看似很滿意她的反應,挑了挑眉:“如何,這個條件夠不夠我們二人到大理寺做雜役?”
雖說如今的關口,尋找木鳥的目擊證人為重中之重,可喬蘭芷也僅僅是個捕快而已,又如何能讓她們入了大理寺。若將此事告知少卿大人,為得到線索儘快破案,少卿未必不會答應。
“此事不是我說了算的,需得稟告大理寺少卿。”
“哎呀!”小姑娘突然著急起來,“招雜役而已,哪有這麼麻煩,我都聽說了,好久前大理寺就開始招雜役了,根本沒人來,好不容易來了一個……還成了捕快,所以如今的大理寺,肯定還缺雜役!”
她這一番話,喬蘭芷也不知從何處反駁,她更不明白,這小姑娘放著錦衣玉食的大小姐不做,為何非要到大理寺做個雜役。
“姐姐幫我們走個後門嘛。”小姑娘有些祈求地眨眨眼睛,一把拉過身後的瘦弱姑娘,“我們二人已無處去了,有個住的地方便可,我們什麼都能做,工錢都可以不要,你總不能眼睜睜看著我們流落街頭吧。”
“這……”喬蘭芷到底如何才能讓她相信,自己說了不算數。
“姐姐,你不會是不同意吧,你是覺得我們兩個拖油瓶會妨礙你?"小姑娘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姐姐若真不願意收留我們,那我們便只能去找別人收留了,若遇上了什麼不正經的人,到時候......到時候所有人都會知道我們是被官府趕出來後才受難的,大理寺的名聲可不能再壞下去了。若你真不答應,那我們便只好離開了!”
說罷,小姑娘拉著另一個姑娘便要離開,喬蘭芷急道:“等等!”
這二人雖然有些古怪,卻不能否認她所言皆屬實,若真讓她們流浪街頭,不僅是她們二人,連帶著她自己,恐怕都脫不開干係。而且,喬蘭芷從方才起,便從她們二人身上瞧出了自己剛下山時的影子。那時候她為了省下錢,也是每到一個地方便哀求他人施捨她個住處,此中苦澀沒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想到這兒,喬蘭芷心一橫:“好,我房間大些,還夠容納你們二人。你們可先在大理寺做幾日的工,若沒什麼差錯,我會在少卿大人面前美言幾句,爭取讓他留下你們的。”
聞言,小姑娘頓時歡呼雀躍,拉著另一個姑娘的手,欣喜道:“雲草,我們有地方住了!”
叫雲草的姑娘面上也見了喜色,笑著點了點頭。
“我叫輕瑤,她是雲草,今後便承蒙姐姐照料了。”
“不必客氣,喚我喬霜便可。”
“那就叫霜姐姐嘍。”
喬蘭芷無奈,真不知該拿她如何是好。正在此時,喬蘭芷與雲草無意間對視了一眼,雲草竟慌張地將頭趕忙低下去,身子都往輕瑤身後藏了藏。此舉著實有些異常了,輕瑤察覺到二人之間的微妙,解釋道:“雲草她……不會說話,前不久又剛受了驚嚇……不過她什麼活都會幹的!”
喬蘭芷猶豫片刻,將二人領進了大理寺,待與他人說明情況後,也未得到其他衙役的疑義,反倒因為來者是個可愛嬌俏的姑娘,一個個還起了勁,說什麼大理寺一直都是陽盛陰衰的,自從喬霜來了後給他們帶來了氣運,還帶來了這麼可人的姑娘來,不久後大理寺定能重振雄輝。
喬蘭芷早就看慣了這群人耍貧嘴的模樣,只是輕瑤有些不習慣,想來也是,自小被家中愛護的大小姐何時聽過這麼些輕薄無趣的話了。喬蘭芷能看出她心裡藏了股怒氣,但要想在此落足,便只好暫時忍著了。喬蘭芷倒希望她一天也忍不下去,這樣便能乖乖回家去了。
剛想到這裡,喬蘭芷忽然意識到她們還不能這麼早就離開,她還沒問輕瑤撞見那“鳥”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