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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陽如血,夜幕漸濃,此時的農莊沐浴在一片金黃的餘暉之中。屋外傳來陣陣嘈雜聲,那是辛勤勞作一天的村民們從農田歸來的歡聲笑語。農婦們嘰嘰喳喳地談論著家長裡短,好不熱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這是農民們最為樸實無華的生活寫照。然而,此刻的海富老兩口卻與這熱鬧的景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劉奇默默地注視著家中的父母,心中滿是酸楚。儘管他站在父母面前,但他們是看不到也聽不到他的,在這世上他已經不存在了。父親靜靜地坐在一張小板凳上,雙眼茫然地望向遠方,膝蓋上放著一個簸箕,裡面裝滿了之前收穫的綠豆。他必須仔細挑選出其中壞掉的豆子,這項看似簡單的任務,對父親來說卻顯得如此艱難。就在這時,一隻不知從何處跑來的公雞闖進了院子,它似乎對父親充滿好奇,躍躍欲試地想要跳到父親身上。
與此同時,母親獨自在廚房裡忙碌著。今天的晚餐依舊是中午剩下的飯菜,自從劉奇出事之後,老兩口的生活變得異常節儉。每頓飯都只是勉強湊合,原本就瘦弱的身體如今更是瘦得皮包骨頭,彷彿一陣風就能將他們吹倒。母親的背影佝僂得如同一顆豆芽菜,讓人不禁心生憐憫。
劉奇看著眼前的一切,心如刀絞。他多麼希望能夠回到過去,重新擁有那個溫暖的家。然而,現實卻無情地將他困在了這個無法觸及的世界裡,他只能默默地陪伴著父母,感受著那份無盡的痛苦和無奈。
這時只聽得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問詢聲:“海富,海富你在家嗎?”父親聽到聲音後,身體微微顫抖著,緩緩地站起身來,邁著蹣跚的步伐走向門口。開啟門,只見村主任正站在那裡,手裡提著一些食物和一瓶白酒。
劉海富連忙迎上前去,請村主任進了屋。村主任將帶來的東西放在桌上,然後說道:“這麼些天過去了,一直沒能找個機會到你家來坐一坐。今天正好有空,就過來看望一下你們。”
父親微笑著回答道:“謝謝你的關心,我們都挺好的。只是最近不太經常出門,田裡的農活也不算太多。”
村主任打量了一下父親,皺起眉頭說:“你怎麼瘦成這樣子啦?這可不行啊!無論發生多大的事情,活著的人都要好好生活下去才行。你應該多出去走動走動,別老是悶在家裡。咱們這些老哥們兒都很擔心你,但又怕突然上門會打擾到你。”
“你“這是聽說啥了吧。”父親低著頭,喃喃地說道。
“你覺著俺們是來看你笑話的嗎?確實,外面那些風言風語的傳言,我也都聽說了,但這有什麼好丟人的呢?孩子犯點兒錯誤那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都到這個節骨眼兒上了,我是真心疼你啊!”說罷,老人輕輕地拍了拍他的大腿。
自從那一年,他家的孩子劉源考上了大學,而劉奇卻高考失利、名落孫山之後,兩家人之間的關係就在無形之中變得越來越疏遠了。
“我明白,我就是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左鄰右舍。”
“奇奇到底是出了什麼事兒啊?你跟我詳細講講唄,把心裡話都說出來,或許會讓你覺得好受一些。”
“哎……真不知道從何說起,實在是太丟臉了,根本沒法開口啊。”
劉海富只是一個勁兒地用手撓著自已的頭髮,好幾次欲言又止,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最後,他還是慢吞吞地、斷斷續續地開始講述起這段時間所發生的一切事情來。
講完後,他又補充了一句:“孩子犯下這樣的錯誤,也不跟我們說一聲,就這樣一走了之了。”村主任:“咱們農村娃子出去闖蕩不容易呀!出了這種事,實在是不想拖累你們啊!”
劉海富:“我要是早點曉得,就算砸鍋賣鐵也要幫他把這筆賬給還上,哪能讓他走上這條絕路喲!”村主任感覺自已快要忍不住痛哭一場了。
“海富啊,你今年怕是快六十歲咯吧?”
“快咯,今年才五十七呢。”
“咱們打小就在這個村子裡,從來沒有出過遠門。我記得我頭一回進縣城,還是要迎娶你嫂子的那年嘞。總不能穿著帶破洞的褲子去娶媳婦兒吧,所以就想著進城去扯一塊好點的布料。”村主任講到這裡,露出了一絲自嘲的笑容。
“那個時候,咱們可都是打心眼裡覺得你特別厲害啊!你家俺叔真是太有本事啦!”“是啊,沒出咱村的時候我還真不覺得自已窮,畢竟那時候大家都一樣,誰不是穿著破破爛爛的褲子啊。可是等我到了城裡一看,那些人穿的衣服,我連看都看不懂,但就是覺得很好看。”
“海平哥,還是你見多識廣、眼界開闊啊!”
村主任聽了連忙搖頭擺手,說道:“人吶,生在哪裡就是哪裡的命,跑到別人的地方去討生活,哪有那麼容易的事情。人家好幾代人都紮根在那裡,你說,咱一個外來戶剛去就要把人家的飯碗搶走,這可能嗎?誰的人生路能走得這麼順遂呢?你還記得吧,我當時去了城裡一趟,回來後就再也不想待在家裡種地了,一門心思地鬧著要出去打工。”
“可不是嘛,你那時候可是離開家鄉出去打拼了好幾年呢!看到你這樣子,我真是羨慕極了!”
“你們哪裡會知道我當時過的是什麼日子啊!因為外出闖蕩,我的婚事被耽擱了好幾年,那個時候啊,我一心覺得城裡有多麼美好,等真到了那裡,才發現生活有多麼艱難,找一份工作簡直比登天還難。最後,實在沒有辦法,我只能去工地做苦工,整整背了一年的磚頭,也不敢告訴家裡人。直到後來有人在城裡看到了我,回去跟我家你叔說了這件事,他才偷偷地跑去找我。然後又託了好幾層關係,豁出臉面到處求人,好不容易才在一個布行給我找到一份活兒幹。然而,我在那裡幹了兩年,卻什麼都沒有學到,只是一味地給人家賣力,最後只好灰頭土臉地跑回家來。你叔是個愛面子的人,這事他誰也沒告訴,所以你們都不清楚。”
“我一直以為你在外面混得風生水起,肯定是接替了我叔叔的班才回來的。
所以說啊,我們剛剛出去闖蕩社會的時候,每個人都不容易啊!大家都是一步一個腳印慢慢走過來的。
我知道奇奇現在可能過的比較艱難,但這孩子能吃苦耐勞,將來一定會有所成就的!
是啊,奇奇確實是個好孩子啊!不光奇奇,那耀耀也是非常能幹的呀!你把孩子們教育得很好嘛!
哎......我哪裡還有臉面說這些啊!
老弟,你可千萬別這麼想啊!孩子們畢竟還年輕,有時候難免會走一些彎路。咱們農村的孩子,從小見到的世面相對較少,做事情缺乏經驗,遇到問題甚至連個可以商量的人都沒有,偶爾犯點錯也是再正常不過的啦!
哥,你說,俺該怎麼辦才好呢?
“海富,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了,再怎麼想都無濟於事了。依我之見,當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你們夫妻倆要先把自已的身體調養好。就算不考慮耀耀和媛媛,你們不是還有小孫女嗎?你看看你和弟妹都瘦成什麼樣了,要是被孩子看到,她心裡該有多麼難受啊!”
“我們也沒有辦法啊,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到了晚上躺在床上,我倆一開口說話,就會相對而泣,感覺到處都是奇奇的身影。”
“要不你們去老大那裡住一段時間吧。”
“老大的日子也不好過啊。他倒是說過讓我們過去,但奇奇賬的事情……”
“難道你打算還這個賬?”
“我也不清楚該如何是好,如果要還錢的話,從哪能湊到這麼一大筆錢呢?但要是不還,那就會讓別人一輩子戳奇奇的脊樑骨,我絕對不能讓孩子哪怕離開人世後也不得安寧。”“村裡人隨便說說也就罷了,但我還是得回去打聽一下,到底是誰先挑起這個話題的,叫他們別再胡亂造謠生事了。”
“就算管住了嘴巴,也未必能管住內心的想法。以後只要有人提起劉奇,就必然會想起這件事情來。”
“那要不然你跟耀耀商量商量,聽聽當大哥的怎麼看”
“老大那邊還有大嫂呢,不好開口啊,等晚點他下班了,我給他打個電話問問看吧。”
“是啊,一家人還是得坐下來好好商量商量,也讓孩子幫忙出出主意。”
“今天咱倆喝點小酒怎麼樣?”說著便用手比劃起喝酒的動作。
“我家可沒有準備什麼下酒菜,我這就去喊耀耀他媽買點回來,你就在這兒稍等片刻哈。”
““不用不用,你看,我自已帶了,今天你啥都不管,就是吃好喝好,一會你嫂子就來了,把弟妹接我家去坐坐,咱倆不醉不歸啊!”劉海富拍著老友肩膀說道。
之後,兩老夥計在一塊嘮了好久,回憶起這些年的生活,感慨萬千。
那時候他們年紀還小就要上山拾柴、放羊和挖野菜。家裡兄弟姐妹眾多,野菜甚至都不夠吃。再長大些,他們去學校讀了幾年書後便開始到大隊幹活掙工分。等到了二十歲,連娶媳婦的錢都拿不出。
結婚生子後,又分了地,從此沒日沒夜地辛勤勞作,但即使這樣也難以維持一家人的生計。就這樣,他們辛苦了一輩子。
此時此刻,兩人黝黑的臉龐上終於浮現出一絲笑意。對劉海富來說,這是他這段時間以來,第一次感到心情輕鬆愉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