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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蠻子原本沉浸於再次遇見聞知宜的驚喜之中,然而當他的目光偶然觸及到聞知韞的那一刻,卻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
聞知宜如上一世一般往姐姐身後退了一步,在小蠻子開口之前先一步指點他:“來向皇后娘娘見禮。”
卻不期然撞上了少年隱隱透露出戒備的視線。
少年的湖藍色的瞳孔中透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既有對未知的恐懼,也有對信任的疑慮。他微微仰頭,警覺地注視著聞知韞,又看了看聞知宜,彷彿在揣測她的意圖。
聞知宜心中不解,但仍是不動聲色地走到聞知韞身前,有意無意地擋住了小蠻子看向聞知韞的視線,笑著解釋道:“這是我姐姐,也是宮裡的皇后娘娘。”
小蠻子見聞知宜如此維護聞知韞,不得不強行壓下心中的異樣感,向聞知韞行了個蹩腳得有些僵硬的禮儀:“小蠻子拜見皇后娘娘。”
更讓聞知宜感到意外的是,姐姐並沒有像上一世那樣,好奇地詢問小蠻子的來歷,只是友善地對他笑了笑。
她看著與上一世對彼此的態度迥然不同的兩人,若有所思。
不過算了算時間,該是陸凝柔上場的時候了。
不遠處,一襲緋色衣裙的陸凝柔在夏竹的細心攙扶下緩緩走來。
珍獸閣裡,各色禽鳥猛獸散發出的異味讓陸凝柔有些不適,但她仍保持著得體的笑容,想聞知韞款款行禮:
“臣妾見過皇后娘娘。”
“淑妃有孕在身,就不必見禮了。”聞知韞虛扶了一下,“淑妃今日怎麼也得空來珍獸閣了?”
“臣妾聽聞,烏洛國來的馴獸師小小年紀,就有一身馴虎的好本事,更奇的是還生得一雙藍色的眼睛,臣妾心裡實在是好奇,就過來瞧瞧。”陸凝柔說著,便打量起一旁的小蠻子,笑道,“看來,就是這位少年郎了吧?”
相較於幾人的談笑風生,小蠻子卻顯得尤為木訥,低頭回避著陸凝柔的視線。直到旁邊的宮人偷偷用手肘戳他一下,他才略帶遲疑地向陸凝柔行禮道:“小人見過淑妃娘娘。”
“快快免禮。”
陸凝柔的笑意中透露著極度的親近,輕輕地向小蠻子招了招手,似乎是想招呼他靠近一些。
小蠻子卻偷偷地瞥了一眼聞知宜,見她的神色淡淡,便再次低下了頭,假裝未曾察覺陸凝柔的示好。
陸凝柔的神色短暫地僵硬了一瞬,但她很快便恢復了鎮定,面色如常遞給夏竹一個眼神。
夏竹心領神會,當即從袖中取出兩塊銀錠,遞到了小蠻子的面前。
面對小蠻子不解的視線,陸凝柔笑得溫和:“本宮來得倉促,身上也沒帶別的東西,這兩錠銀子就當是見面禮,請小師傅喝茶吧。”
小蠻子呆立在原地,再次偷偷瞥向聞知宜。
聞知宜不禁扶額,心想這孩子怎麼傻乎乎的,白撿的銀子你不趕緊收著,老看我做什麼?
她嘆了口氣,對小蠻子出言提醒:“還不謝恩?”
“噢。”小蠻子接過夏竹手中的銀子,呆呆地道謝,“多謝淑妃娘娘賞賜。”
小蠻子其實並不想接受陸凝柔的恩惠,但他此刻沒法向聞知宜透露,自己從這個淑妃身上感受了一種極為不祥的氣息。
一些發生在過去,在他極年幼之時的,關於明月,關於茫原,關於自己的名字,關於無數美麗的面孔,和那些永遠融化不盡的白雪的記憶。
這些記憶塵封多年,他已經許久不曾想起過了。關於自己如何跟隨母親踏入烏洛國,又是如何逐步掌握馴獸之術,他都已無從追溯。唯一深深烙印在他心頭的,只有恐懼。
一種深入骨髓的、如附骨之蛆般的恐懼。
以及,對活下去的執念。
這份對於生存的渴望與執念,曾經支撐著他在烏洛國苟延殘喘,如今又支撐著他來到這個陌生的國度,在各種未知的威脅中艱難前行。
這份隱藏在內心深處的久違的恐懼,在今日接連遇到聞知韞和陸凝柔之後,再次死灰復燃。
在這座富麗巍峨的皇宮中,小蠻子不止一次地嗅到過死亡的氣息,因此他一直小心翼翼地蜷縮在珍獸閣裡,直到那日黃昏時,他慌不擇路地逃進那處宮殿裡,遇見那個容顏傾城的女子。
那一刻,在塵世裡狼狽逃亡了許多年的他,竟能感到片刻的安心。
他在她身上嗅到了熟悉且親近的氣息,篤定這是他可以依賴的人。
這似乎是傳承自血液的天賦,但他從未思考過是為何。
他已經逃得太久,久到忘記了自己究竟為何要逃。
更可怕的是,這一刻,在聞知韞和陸凝柔身上,他又嗅到了那種來自死亡的恐怖氣息,讓他下意識就想憑著本能,帶著心頭不可名狀的恐懼,永無止盡地逃下去。
小蠻子甚至萌生過提醒聞知宜的念頭,讓她與自己共赴逃生的道路,他願意用自己全部的天賦經驗來護衛她。
然而當小蠻子親眼目睹她與聞知韞之間那無比親密的姿態時,他如夢初醒,霎那間明白她們二人根本嗅不到這種臨近死亡的氣息。
他的貴妃姐姐根本無從感知這種瀕臨死亡的威脅,所以即便他說出來了,她也斷然不會相信。
察覺到小蠻子的心神不定,聞知宜也不由得多看了那孩子一眼。
此刻的小蠻子已經換洗一新,身上的衣服雖樸素卻不再髒破,雖是從進入扶春園起就一直低著頭,但他天生面板白淨,眉清目秀,衣著合體,此刻看起來除了瘦弱些,倒也與平常人家的孩子無異,絲毫看不出來前些日子還被一群人喊打喊殺過。
陸凝柔的賞賜也並無不妥,左不過是收買人心罷了,那兩錠銀子在聞知宜看來甚至有些小氣。
想必也只是個可憐的孩子罷了,只是有些呆傻,莫不是這些年沒吃過幾頓飽飯,生生把腦子都給餓壞了?
但是這個少年,來歷不明,無依無靠,連話都說不通順,落在旁人眼裡不過是一個木訥膽小的孩子罷了,竟能得當朝淑妃如此青眼,倒真是讓聞知宜有幾分刮目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