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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行駛了兩天兩夜,終於在初八的破曉時分抵達了梁溪。
聞知宜坐在風塵僕僕的馬車內,心中五味雜陳。
一想到姐姐獨自一人在深宮中支撐,聞知宜就憂心忡忡,但兩天兩夜的顛簸,足以讓她想明白,不論姐姐這次有沒有重生,既然姐姐已經在最快的時間裡,做出了送她遠走梁溪的決定,那麼姐姐勢必也有了自己的安排,自己如果貿然回去,說不定會打亂姐姐的計劃。
馬蹄聲漸緩,清晨的日暉灑在江南的青石路上,映出斑駁的光影,透過車窗的縫隙就能看見,沿路的風景已經從荒涼的郊外變成了詩情畫意的水米之鄉。沿路的房屋建築錯落有致,白牆黛瓦,飛簷翹角,懸掛在屋簷下的紅燈籠和綵帶隨風搖曳,彰顯著江南特有的韻味;道路兩旁是琳琅滿目的商鋪和攤販,商販們熱情地招呼著來往的行人,用當地特有的口音叫賣著各種物件,各種食物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開來,讓人垂涎欲滴。
梁溪是江南的一處大城,梁溪尹氏更是城中百年望族,雖非世家,但代代人才輩出;雖不入仕,但仍為朝廷所敬重。
父親聞錚能從一介寒門學子爬到一國丞相的位置,想來外祖家沒少在背後提供助力。
等到綠嬈驅車走到尹府門前時,早早等在那裡的管家急切地迎上前來,熱絡而隱晦地問道:“這位就是……舒棠小姐吧?”
舒棠小姐。
這還是聞知宜頭一次從旁人口中聽到關於自己的新稱謂,一時間有些恍惚。
說來奇怪,她從未以“聞知宜”以外的身份活過,可或許是骨子裡流淌的尹家血脈,讓她對這個名字竟然生出天然的親近感。
聞知宜點頭:“是我。”
見她點頭,管家鬆了口氣,領著聞知宜和綠嬈走進了尹府。
府邸內的佈置猶如一座精心排布的園林,園內綠樹成蔭,花草繁茂,假山、池塘、亭臺、樓閣錯落有致,漫步其中還可聽到婉轉鶯啼和流水潺潺,無論是與丞相府還是與皇宮相比,這裡都讓人彷彿置身於一個世外桃源。
尹家的現任家主尹君博早已在書房等候多時,聞知宜走進書房時,他正端坐在書桌前,手持一本書卷,目光溫和而深邃。
聞知宜已經多年未曾見過自己這個大舅舅了,如今的尹君博年逾不惑,蓄著短鬚,舉手投足間透著一股威嚴與睿智,但眉宇間的沉穩內斂,倒是與她幼時記憶中的模樣如出一轍。
親眼見到聞知宜之後,饒是多年來喜怒不形於色的尹君博,也忍不住激動地離座相迎,眼中滿是慈愛與心疼。
倒是聞知宜還算平靜,恭敬地朝尹君博行了一禮:“舒棠拜見大伯父。”
“好孩子,好孩子!”尹君博拉起聞知宜,將她看了又看,深吸一口氣,稍稍平復下心緒後,才拉著她坐下,“如今回了尹家,就什麼也不用怕了。”
聞知宜報以乖巧的笑容,尚未徹底落座,書房外又響起一道女子的聲線:
“是小囡囡到了嗎?”
聞知宜聞聲望去,只見一個封神綽約、衣著華麗的婦人風風火火地走進書房,熱切的目光捕捉到聞知宜之後,就直奔她而來,拉住她的手不捨得鬆開。
“你就是……阿棠!對不對?你一定就是阿棠!”婦人熱淚盈眶,“阿棠,我的好孩子,我的小囡囡,為娘可算把你給盼回來了吶!”
聞知宜有些呆住了。
身後的綠嬈更是憋著笑別過了臉去,不忍再看。
倒不是她認不出眼前的這位婦人就是她的親舅母——大舅舅尹君博的夫人。
而是她不合時宜地想起了自己年幼時的一樁糗事。
那時的聞知宜約莫只有兩三歲,正是呀呀學語又捲簾母親的時候,可她自出生起就失去了母親,父親又不肯再娶,只有姐姐聞知韞不辭辛苦地看顧她,但姐姐自己也還是個稚童,顯然扮不了母親的角色。
那年中秋時節,姐姐帶她來到梁溪看望外祖一家,彼時尹君博家的兩個兒子一個八歲、一個六歲,正是人嫌狗厭的年紀,尹夫人每日都被這倆小子鬧騰得煩不勝煩,乍一見到聞知宜這個珠圓玉潤的小姑娘,當即喜歡得不得了。
而聞知宜從未感受過母親的懷抱,竟默默將小臉埋到了尹夫人的懷中,淚眼朦朧地低聲喚起了“孃親”。
尹夫人見狀,更是心疼得不行,將幼小的聞知宜抱在懷裡捨不得撒手,甚至跑去婆母那裡聲稱要將聞知宜養在自己膝下,被婆母笑罵了一頓才作罷。
雖則作罷,可從那以後,每每與大舅舅一家見面,聞知宜乖順地喚尹夫人“舅母”的時候,都會被尹夫人打趣一句:“怎麼不叫娘了?”
只可惜,自從姐姐入宮後,她們姐妹二人與外祖一家,也有七年未見了。
這期間,就連外祖和外祖母的喪儀,她們都無法抽身奔赴。
姐妹二人一直對此自責不已,好在大舅舅和舅母皆是通情達理之人,明白姐妹二人身在深宮、身不由己,不僅從未責怪過她們,反而對她們毫無芥蒂。
多年過去,昔日不施粉黛猶可傾城的年輕夫人,如今已換上了端莊的婦人妝容,眼角也生出不甚明顯的細紋,如名家手下工菊萬朵,但親眼見到一別多年的聞知宜時,眼中的疼愛一如當年。
對於自家夫人打趣外甥女的場面,尹君博顯然也是司空見慣,不僅笑著點了點頭,還走到聞知宜的身旁,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阿棠啊,從今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
尹夫人抹了抹眼淚:“你大舅舅說得對!”
聞知宜亦是心中一暖,眼眶微微泛紅。
“按照阿棠如今的身份,該喚我一聲‘大娘’——大娘也是娘嘛,阿棠以後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喚我一聲‘娘’啦!”
聞知宜眼角的淚珠成功憋了回去,看著眼前這位滿目慈愛的舅母,只覺得一時無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