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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上了!考上了!爸!媽!哥!嫂子!咱們家小遠考上了!!!”陳芳菲是一路喊著回來的,從村口拿到陳遠的錄取通知書開始。正值六月的盛夏,古井旁,老槐樹下三三兩兩乘涼的,在自家院子裡拾菜的都探出頭來關切地詢問:“芳菲,你家小遠考上大學了?”“考上哪裡的大學啊?”“哎呦!你們老陳家可出息了!”陳芳菲一邊笑著嗯嗯啊啊地應著,腳上卻越跑越快,一直到跑進村尾的陳家小院。
院子裡陳老頭和陳老太笑得合不攏嘴。陳老太雙手合十,嘴裡不住地念叨著菩薩保佑,祖宗保佑。陳老頭眼裡泛著淚花,激動得拄著柺杖的手都在顫動,連連說好。陳遠坐在屋簷下的小凳上,僵直著一動不動。陳芳菲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你小子高興傻了啊!,你考上大學了!”陳遠白淨的臉上纖長的睫毛顫了顫,好似才回過神來,拉著陳芳菲的手問她:“小姑,我考上大學了?我真的考上了?”陳芳菲把手裡的錄取通知書一遞,努了努嘴:“喏,錄取通知書在這,沒開啟呢,你自已看。”陳遠接過錄取通知書,除了陳爸陳媽還在地裡幹活,一家人都湊了過來,其中還夾著隔壁張嬸兒從圍牆那邊伸過來的頭,都目不轉睛地看著陳遠開啟這個白色的快遞袋子。
“嘶啦”一聲,紅色絲絨的小本兒就露了出來,上面燙金的“南方大學”四個大字映上了陳遠的眼睛。陳老太眼睛都紅了。
傍晚,陳爸陳媽勞作回來,陳老太已經佈置了一桌好菜。雖然年逾古稀,老太太身體卻十分健朗,精神頭兒也好,一個人能整出一大家子的宴席。有魚有肉,好不豐盛。
“小遠,這學校在哪啊?”陳爸嘬了一口小酒問道。
“在廣深市啊,沿海呢,錄取通知書上寫了,我看見了。”陳芳菲快速嚥下嘴裡的食物回答陳爸。
陳老頭陳老太嘴角的笑容收了起來,望向陳遠,聲音有些大:“小遠啊,怎麼報了這麼遠的學校啊?”
陳遠腦子裡一下子想到了很多,女生同學嘴裡的“小白臉”,男生同學口中的“娘娘腔”,背後的嘲笑和時不時帶著惡意的身體碰撞。臉上還是笑盈盈地回應陳老太:“奶奶,我就想一個人出去鍛鍊鍛鍊嘛。再說了,南方大學可是個很好的大學呢,好多人想去都去不了。”
陳老太面色緩和了一些。在這個家裡,陳老頭是做不了主的,陳爸陳媽也都是拿不準主意的,家中大事都聽陳老太的。老太太家早年間算得上富裕,小時候是讀過私塾的,懂大義,明事理,陳家村個個都很敬重她。饒是這樣,她也搞不懂,自家小孫子那麼乖,怎麼還老有人想欺負他。不就是比一般男孩子長得白淨漂亮了點,愛乾淨了點,其他有什麼不一樣的?陳老太是打心底裡疼愛這個小孫子。也不是怪陳遠,就是擔心他照顧不好自已。
考上了就是最大的事了,天南海北也得去上。這點小插曲很快過去了,一家子吃得不亦樂乎,連陳遠也在陳老太的允許下破天荒喝了點兒小酒。
自家人吃飯,不拼酒也不勸酒,但今天心裡高興,每個人都有點上臉,臉上紅撲撲的。陳芳菲突然一拍腦袋,大著舌頭說:“媽,那誰不就是在廣深嘛!”
陳媽湊過來疑惑地問:“芳菲,誰啊?”
“嗨,不就那誰嘛,你忘了咱媽以前撿回來的小老三了?”
陳老太點點頭:“確實是,前些年是搬去廣深了。”
陳遠聽得雲裡霧裡,自家還有這麼遠的親戚嗎?什麼撿回來的小老三?他怎麼從來沒聽說過?陳遠也湊過去,偷偷捅了捅陳芳菲:“小姑,你們在說誰啊?小老三是誰啊?”
陳芳菲連忙給他解釋。原來二十幾年前,有一回陳老頭陪陳老太回孃家,冬天大雪皚皚,山上積滿了雪,白茫茫地看不見一個影兒。回陳老太的孃家就得翻過這麼一個山頭,結果沒走到一半就看見一個小孩兒坐在雪地裡,虎頭虎腦的,很招人喜歡。這天氣,誰家能把自已家小孩兒扔這地方。陳老頭膽子小,又怕事,扯著陳老太的袖子不讓她過去。陳老太瞪他一眼,覺得陳老頭有毛病,甩開手走上去問那小孩兒:“小孩兒,你爹媽呢?”那小孩兒一點也不怕生,仰起頭回陳老太:“不知道,我等我媽呢。”
這地方能等嗎?啥時候狼來了都不知道!陳老太心一橫,孃家也不回了,把小孩兒領回了家。小孩兒一問三不知,只有自已的名字能嘟嘟囔囔說個音,叫孫什麼的,沒誰聽得懂。陳老頭手一揮,給了個建設性的意見:“家裡老大老二都有了,就叫老三吧。”小老三半點兒不怕生,叫吃飯就吃飯,讓睡覺就睡覺,不哭也不鬧。陳老太摸著懶小老三脫下來的衣服料子,領子都是兔毛的,自已又讓村裡人都幫忙留意著有沒有人家在找孩子,心想估摸著沒兩天家裡就能找過來。
果然沒過幾天孫爸孫媽就找了過來。孫家做生意的,平常夫妻倆都忙,之前都把孩子扔奶奶家。前些日子老人突發腦溢血,沒救回來,也不是沒找過保姆,但那個保姆忒壞,只想佔便宜不幹活,孩子又小,不會告狀,飽一頓餓一頓的半個多月才被孫媽發現。孫爸孫媽一商量,倆人想起來這邊有個大姑奶,覺著親戚總比保姆好,於是想讓大姑奶幫忙帶帶孩子,結果孩子自已跑上山了都不知道。
一進門聽完經過,孫爸孫媽拉著孫厲陽就要給陳老太跪下,陳家人攙了又攙,才把人安撫下來。孫媽看著孩子的小臉,在陳家呆了幾天怎麼感覺好像還圓了點。
把孩子帶回去後,孫媽起了個主意。多方打聽,確認了陳家為人樸實善良後,孫媽帶著孫厲陽又來到了陳家村。這回孫媽也不找大姑奶了,徑直來到了陳家,找到陳老太,說想請陳老太幫忙養兩年孩子。陳老太連連擺手拒絕。
孫媽聲淚俱下,訴說著自已和孩子他爸生意實在太忙,最近又出了點事,孫厲陽在家連飯都吃不上,多麼多麼可憐,又承諾每年給陳老太多少多少錢。陳老太總算是答應了。
孫厲陽在陳家待了兩年半,這兩年孫厲陽和陳芳菲一塊兒,上山掏鳥,下河撈魚,什麼都玩過,快上小學才讓他媽接回去。孫家生意越做越大,卻一直惦記著陳老太,時不時還寄點錢。
陳老太不想收,又不會退,只好攢著,留著給陳遠讀大學。
一直到前些年收到孫媽的來信說要舉家搬遷到廣深,這兩年已經沒有聯絡了。
陳遠聽完心裡又驚訝又高興,一個從來沒有出過遠門人突然要去這麼遠的地方上大學,說不發怵是假的。不止陳遠高興,陳爸陳媽都高興,不管親的表的撿來的,總好過陳遠一個人在那舉目無親。
第二天陳老太就翻出來了當年的信件,孫媽之前在信裡提到過搬去廣深的地址。雖然和孫家早就兩清了,為了小孫子,陳老太覺得這個老臉還是豁得出去的。
信是陳老太口述,陳遠代筆的。內容也不多,無非是最近過得怎麼樣,家裡生意怎麼樣,孫厲陽現在怎麼樣了,三言兩語引出自家孫子上大學的事,說希望孫家能幫忙照顧一二。信件寫完,陳老太又看了一遍。陳遠的字很漂亮,娟秀又文雅,跟他這個人一樣。陳老太逐字逐句確認沒有措辭不當後,就將信寄了出去。
距離太遠了,收到回信的時候暑假已經過了一大半。孫媽向來是很熱情的,在信裡滿口答應下來,又提到孫厲陽在南大附近有自已的房子,還附上了房子地址和電話,讓陳遠可以先過去讓孫厲陽帶著玩兩天。
陳遠心裡很高興。他對孫厲陽很好奇,想到馬上能見到孫厲陽了他很高興,想到馬上要去廣深市了他更高興。繁華大都市,沒去過的人總是會嚮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