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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茄被火星慢慢吞噬,尼古丁混著酒香侵蝕著喉頭。兩鬢斑白的儒雅男人披上外套,盯著院子裡不聽話的人皺眉。一雙軍靴踩在地板上,無時無刻不在透露出主人的煩躁。
抖落菸灰的動作帶著狠辣,五十歲的年紀,卻不見歲月的頹敗。一雙三角眼微眯,已經打算好了一切,“那臭小子還是不肯低頭?”
“回督軍,少當家只是擔心李小姐。”身側的參謀陸北瞥了眼書桌上的名冊,覺得這對父子也不至於鬧成這樣,“少當家想要證據也是為了定罪王肆,他的本意也是為了督軍啊。”
這些年督軍在洋人那裡受了多少氣!好不容易逮到一個機會拉下公董,也確實不該錯過。
“為我?”督軍背手喊道:“你去問問那臭小子是為我嗎?還不是為了無回居和他那位怎麼都放不下的姐姐!”齊耀各方面都出色,也有手段,以後自已老了,肯定是要將手下全部交給他。
都說英雄難過美人關,怎麼偏偏讓他遇見了?!
陸北扶著眼鏡笑笑,“兩個人郎才女貌的,很般配啊。李小姐在各路都有熟人,於少當家更是一大助力。”
“要是平常的姑娘和名媛,他愛喜歡誰就喜歡誰,可那是連我喊聲太姑奶奶都不為過的李思寧!”督軍當年還在和別人玩泥巴時,就見過她,這麼多年一點沒變,“還有張尋傑,有空就往無回居跑,怎麼,那裡的飯更香?就因為她先認了齊耀當弟弟,我就只能預設他們在一起?”
陸北看破不說破——
「人家就算在一起,應該也不會考慮您的想法。」
“可晉川確實找不出一個比李小姐還美的姑娘了。”陸北小聲嘟囔,“少當家喜歡她是理所當然的,督軍也該看開些。”
“就因為你們一直給他打掩護,才讓臭小子現在都不把我放眼裡了!”督軍甩開外套,走出臥房,“把他帶到客廳,我就不信扭不過他的性子!”
“是。”
陸北雖說聽了命令,但還是讓人先給張尋傑送個訊息——齊耀一時半會兒難以脫身。
守衛戰立在門口,見齊耀走來,也忙給他使眼色。
父子兩哪有隔夜仇的,服個軟就行了。可他們又都清楚齊耀的脾氣,也只能心裡想想,督軍要是真和齊耀動起手來,他們幾個也得先找一條避開的路線。
齊耀的背後還隱隱作痛,三十鞭子的處罰,督軍沒有手軟。他還必須維持人類的身份,不能使用妖力護身,也唯有結結實實地承受了全部的鞭刑。
好久沒被“教訓”,連走路都有些腿軟。
“義父,請把記錄名冊給我。”
“給你?我給你一棍子!”
砸向他的幾本書凌亂地躺倒在地,額角泛起紅腫,督軍高舉的杯子還想落下,但一想是齊耀送他的,便也沒捨得。
“我說你三十鞭白捱了是吧!證據證據,你知道這證據一旦公之於眾,會給我帶來多少麻煩嗎?!”
齊耀蹲下拾著書冊,平靜道:“我知道,但還是想請義父給我。”
督軍的野心,離不開洋人的槍炮支援。力保王肆的洋人還是海東工部局的公董,督軍採買武器,必須經過他那一關。這次已經吵了架,要是督軍再揪著少女失蹤案不放,只怕公董也會使些手段“警告”。到時風聲留出,其他州的駐軍肯定會有所行動,晉川的日子可就沒那麼好過了。
“你什麼都明白,為什麼非要把自已置身其中?”督軍仰躺在沙發上惆悵,臉上的皺紋也深了不少,“我當初就不該讓你去查什麼少女失蹤案!本來是想讓你離李思寧遠一些,現在倒好,打起老子的注意了。老實和你說吧,小江老闆查到,王肆拐賣少女拿到的水晶大部分都進了公董的口袋,他有外交豁免權,你就算殺了王肆,還能殺了公董嗎?”
民國內憂外患,洋人欺凌中國人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可現在的局勢下,督軍只能在“真相”和晉川中選一個!
“大不了我不當您的義子了。”
......
啪——
“你知道自已在說什麼嗎?!”
督軍氣得手抖,剛才打齊耀的那一巴掌,是用了全力!清晰的掌印讓臉立刻紅腫,齊耀沒有往後退一步,只是把拾好的書冊放回茶几。
齊耀不想為難督軍,也並沒有指望自已的義父會站在他的那一邊。督軍一定會選擇息事寧人,但李思寧想要的結果,齊耀必須給!
對於這個逆子,督軍猛喝了兩口茶才又開始了呼吸,“我看你是昏了頭,等你我父子收復九州,何愁一個女人?李思寧是收養了你,但她的身份是什麼你清楚嗎?專門解決非人之事的大小姐,聽說連神仙都要避讓三分,你和她有什麼未來?!”
他這個義子,是自已物色和培養了這麼久的繼位者,說不幹就不幹,怎麼可能!
“姐姐的事,我遠比義父知道的更多。”齊耀衝向二樓,不管督軍的態度如何,他一定要那到那份記錄!
咔——
槍抵著後腦的滋味,齊耀確實嘗的不多。
“畏手畏腳,瞻前顧後,義父可不是這麼教我的。”他轉身扣住槍口,抵住眉心,還真有魚死網破的意思,修長的手指與兵器的碰撞,確實刺激,“洋人公董再厲害,在我們的土地上作威作福,便是罪。我今天要拿的,不光是送來的記錄,還有被義父藏起來的公董受賄證據。”
“好小子,都敢在你老子身邊安眼線了?!”督軍沒想到自已蒐集了這麼久的東西,竟被齊耀發現了。但他並不生氣,要想走得遠,心,必須狠。
督軍收了槍,“我藏著受賄的證據也是想等合適的時機再用,你以為那幫洋人各個團結?私底下吃的拿的,可是算都算不清。但現在還不能撕破臉,我需要他的軍火路子。”
“就為了省那些關稅,連氣節都不要了嗎?”齊耀按著扶手,態度堅決,“姐姐救下了一個受害者,一直藏在無回居,若是王肆和洋人不能被公正地解決,她又該怎麼辦?”
李思寧竟然能在萬慕村帶回被拐賣的人?估計是差點丟了性命,不然這小子不會這麼強硬。
“我可以再考慮考慮,但前提是你得幫我做件事。”
督軍也不至於和自已的義子鬧不愉快,他拿出一塊銀幣,十分放心地放在齊耀手中,示意他靠近,“景和飯店內最近多了些我不歡迎的人。”
“日本藉著局勢動盪,以對德宣戰的名義佔了青島,現在還敢把手伸到晉川了,真當我和洪元帥一樣?”督軍正鄭重其事地拍了拍齊耀的肩,“你不是要氣節嗎?和公董勾結的就有在景和飯店的日本人,他們手中都有這麼一塊銀幣,只要你能在明日太陽落山前幫為父全部解決,李思寧要的證據,我都可以給你。”
齊耀握緊銀幣,督軍既想落一個愛國的好名聲,卻又不想攬殺人的髒水,那就只有他這義子出面才最合適。如今九州,督軍需要為自已的目的積攢人心。
“還請義父將東西準備好,我一定活著回來。”
他只帶了陸北和一小隊人隨行。督軍早就懷疑齊耀不是人類,但那又如何,能利用,能辦事的,就是他的“兒子”。
“臭小子,你想清楚了,為了一個李思寧不惜冒險,值得嗎?”
齊耀沒有回頭,淡淡道:“她是我的全部。”
這個話題,督軍和他聊不下,但這義子真是一個情種!
————
張尋傑親自把裴盛和江元迅接到無回居。李思寧小睡了片刻,又在噩夢中驚醒。翠鳥的青羽被她掛在了床頭,無風而動的羽毛看的人心疼。
聽到動靜,李思寧便知他們一定沒有帶來好訊息。
但還是穿上了大衣在花廳等候。溫暖的米色外套,襯得她臉色蒼白,整個人都散發出疲憊和病氣,胸腔內難受得緊,要不是有水寒骨修復身體,她也不知還要睡多久。
裴盛一見她,還沒來得及坐下,已驚呼道:“你怎麼看起來這麼憔悴?”他也為了王肆的事情氣憤,更別提李思寧了,好在今日是帶了禮物來,“這是五百兩金子的憑證,隆昌商行的分店都能提,屏風還沒來得及包好,過幾天再拿過來。”
翠鳥的事,他也聽張尋傑說了一些,裴盛不能多說什麼,只清楚李思寧肯定不好受。
“我不過是開個玩笑,有沒有都無所謂。”李思寧放下憑證,聲音有些啞,“是又聽到什麼噩耗了嗎?我看小江老闆的臉色也很難看。”
“江元迅你說!”
裴盛氣不打一處來,生怕王肆的人對楊雯雯的家人出手,他特地把他們都接到自已家小住,還想著王肆能早日得到懲罰,不曾想王探長今日給裴家送了封信,說他們輸定了!
這哪能忍?!
“李小姐讓張副官拿來的證據我已經收到了。”江元迅拉出一副聯名書,以看客的角度問著李思寧,“你們從萬慕村回來後,我就找了些少女失蹤案的受害者家屬,一開始還有幾人願意出面作證是王肆兄弟阻礙他們報案,可就在剛才,這份力證與王肆無關的聯名書便給到了我。李思寧你還要堅持嗎?”
王肆只是一個藉口,但也是一個開始,他要是能安然無恙,洋人公董還會將晉川放在眼裡?!
李思寧挨個點了下,足足五十二人,他們選擇了明哲保身。
“我再去問問。”
她不死心,也不想在當下放棄,“齊耀的證據還沒拿回來,且讓王肆再蹦躂半天。那張燒燬的單子上,還剩幾個名字,內容也不全,不過沒什麼大不了,有哪一次的結局不是我想要的?”
“行吧,你這麼自信把我都看懵了。”裴盛抱怨著,“不愧是李思寧,說話就是出人意料,那本少爺就陪你一起走這一趟。”
李思寧叫住了他,“你有別的事要做。”
“什麼事?”裴盛本能地後退。
“不麻煩的,就是想讓你去督軍府喝兩杯茶,順便看著我‘弟弟’不要亂來。”李思寧將這個“偉大而又艱鉅”的任務交給了手上最乾淨的裴盛。齊耀已經捱了三十鞭,督軍要是不肯鬆口,有裴少爺這個熱心腸的人在,希望他會給幾分面子。
江元迅祝他好運。
三人達成一致,連拒絕的機會都不給裴盛,讓他只能乖乖照做。
上了車的李思寧仍然不放心齊耀,又向張尋傑問了幾次,他雖都回答——沒事,但李思寧怎麼可能是好糊弄的。不然也不會讓裴盛去看著。
江元迅事不關已地打了個哈哈,“你都發燒了還這麼關心他,真是痴情,可惜少當家看不到嘍。”欠揍的話換得李思寧一個白眼,小江老闆的神情陡然間嚴肅,“看來是真的病的不輕,平常我說這話你可是都要反駁的......而且,你應該是不會生病的。”
大小姐是人類的身體,但她不老不死,更能癒合傷口,怎麼會突然生病?
就好像,一個普通的人類。
江元迅沒有多說,但心裡卻猜的七七八八,拿到水寒骨的李思寧被亡魂侵蝕後,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
“你要是覺得我不諷刺你渾身不舒服,可以找塊豆腐自已撞撞,說不定還比你那紙糊的眼力見結實。”仙師打得那一下確實疼,李思寧到現在還有些昏沉。至於什麼發燒,估計是水寒骨修復身體蝕留下的後遺症,過幾天就好。
可偏偏難事都堆到一起了!
“我這也是想讓你恢復些活力啊。”江元迅和李思寧中間隔開甚遠,兩個人都貼著車門而坐,有一種欠揍兄長的感覺。
張尋傑故意一踩剎車,沒好氣道:“下車吧小江老闆,還需要你帶路。”他在後視鏡裡可看得一清二楚,江元迅肯定是盯上無回居的生意了,不然隔三差五往這裡跑做什麼?現在無回居的報賬都由江家出,難怪江元迅話中帶刺。
還好李思寧反應快,不然真被他得意了!
“張副官最近脾氣不太好啊。”江元迅開了車門,將暗紅色的領帶拉拉緊,“等下可要做好吃閉門羹的準備。”
話是這麼說,李思寧卻蹙著眉道:“你的領帶和你這一身挺不搭的,勉強能看。”
......
張尋傑別過頭去,偷笑,“那是,李小姐見慣了少當家那張臉,還有誰能看得順眼?”
“山珍海味吃多了,瞧不上窩窩頭了?”
江元迅咬緊後槽牙,自已好歹也是情書不斷的,怎麼到李思寧這裡變得一文不值。
但他立刻為自已不過腦子的話懊悔,他這意思不就是變相承認自已比不上齊耀嗎?!李思寧想護短的意圖,也太明顯了。
他就憋著這一口氣,替李思寧帶了一天的路。
不出所料,直到半夜,都沒有任何一家受害者改口。
李思寧替那些少女可悲,自已的家人親手把她們應該有的公道拋棄,甚至於心安理得地享受著踩在她們屍骨上換來的“好日子”。
最後那家的老婆婆有惋惜之意,卻讓李思寧幾人不要再管閒事,他們能有一間像樣的屋子遮風避雨,是以前從來都不敢想的事。
她眯著眼,很是不解,“既然是我們家的孩子,用她一個換其他人能吃飽飯,我想她也是願意的。小姐沒經歷過含著水假裝吃東西的滋味,就少操些心。”
縫隙裡透出的明黃燈火,那樣溫暖,等婆婆吃飯的三人齊齊望向屋外,他們的四口之家,已經滿了,再容不下對一個死人的懷念。
聯名書上的其餘幾家也大概是這麼個情況,難怪王肆無所忌憚,因為他們都會選擇權衡利弊,這拿捏人心的手段,還真像仙師的作風。
開回無回居的路上,三個人都無話。那些人過得不好,李思寧沒必要再去打擾,可那些女孩子真的被拋棄了。無辜,倒黴,不幸,想不到一個完全合適她們的詞,苦難的人各有各的遭遇,卻又有說不出的心酸。李思寧讓張尋傑送小江老闆回去,自已開啟無回居的大門時,楊雯雯卻已經在等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