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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理會他們了。再也不會理會他們了。 我在心中暗暗發誓,以後要儘可能地遠離他們。 在電話中被張頭狠批了一頓,他拍著桌子讓我立刻出現在他面前。我哪敢啊,不光是他,連皇軍我也不敢得罪啊。我非常理解張頭為何如此大發雷霆,不用問,肯定是把皇軍交代的事情辦砸了,他這個漢奸翻譯交不了差,只能拿我出氣。自那天起,我就一直提心吊膽,不知道這顆定時炸彈何時會爆,這得看皇軍何時去詢問小周的口風了。本來還心存僥倖,希望小周臉皮薄,也許能把這事兒糊弄過去,現在終於知道了,根本就是從頭到尾沒落下一句好話,這可真是花錢買罵啊。 陪了二十多分鐘的笑臉,腮幫子都酸了。其實在電話裡也看不見,可我就是改不了骨子裡的奴顏婢膝。不過估計張頭也好不到哪兒去,沒準撩開褲腿一看,膝蓋上全是紅印,肯定是跪的!這才叫兩敗俱傷啊,老張受傷的是肉體,我受傷的是自尊心。 張頭,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皇軍的栽培……說到後來,我都帶了哭腔,老張這才作罷,罵了句:“混賬東西!”然後掛了電話,這場控訴會總算結束了。好在是午休時間,辦公室裡沒什麼人。即便如此,我還是出了一身冷汗。 下午出車的時候,我就打定了主意,對張晨陽採取不看不聽不說話的三不政策。 “啊,還生氣呢?” “都好幾天了呀,來真的了?” “你看歉我也道了,禮也賠了,我承認我們是稍微過分了點……”看我臉一擰,他立刻改口說,“啊不,是挺過分……不過,其實我們也沒插話啊,不都你自己在那說的嗎?” “奧,你們倆從波坡摸佛歌棵喝一直笑到了知吃溼一屋迂,還叫沒插話?你們是不用插話了,你們上我這背字母表來了!沒能忍得住,一張嘴我依然氣沖斗牛。 “吃——” “那,又來了。我告你啊,你別在車上搞這套,回頭我以為胎爆了,影響我開車情緒,分神!”我瞪了張晨陽一眼。 “好好好。”張晨陽憋住笑,臉上的紋路在舒展過程中中途遇阻。 我梗著脖子,想了想又繼續說:“你說有你們這樣的嗎?我相親你們湊什麼熱鬧啊,有你們什麼事啊?啊?” ……張晨陽在我凌厲的問題前,很有負罪感地低下了頭,過了會,嘴裡小聲含糊了一句:“那不是……好玩嘛,看看嘛……” “好玩?我才稍微平息下去的火又上來了:“奧,你們倆上這看猴戲來了?你們倆愛看,我還不愛演呢!” 張晨陽點點頭:“恩,可你看你演得確實是不錯啊,比央視早年最火的小品都逗樂……” “你!” “那,就連這不甩觀眾的態度都挺大腕的。”張晨陽特誠懇地說。 我張了張嘴,吃了兩口空氣,終於還是忍不住說:“我可真是以為你們倆也要打算相個親什麼的,真是去觀摩的……”胸口起伏了半天,又添了一句:“我是……我是抱著同情的態度……”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立刻住嘴不說。 張晨陽一眨不眨地盯著我的側臉,我用餘光都能感覺到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車廂裡的空氣一悶,彷彿有什麼流動著的東西猛然一窒,我嘆了口氣:“算了,不說了。” 誰知道張晨陽忽然哈哈大笑起來:“哈哈哈哈,李胖子你可真有意思……” “啊?”我一看心裡就挺難受,趕忙說,“你別誤會,我沒有歧視……”結果話還沒講完呢,張晨陽就頭往斜上兩點整的方向一揚,微笑道:“李胖子,你看我這樣還需要去相親嗎?” 我用餘光飛快地向左瞄了一眼,陽光正分別透過正側面的玻璃投射在他臉上。這是陽光下的張晨陽,和那個晚上在盥洗室昏黃燈光下的他有少許不同。 日光下的他,彷彿會折射出一種堪稱凌厲的光芒來,如同一把銳器,冷不丁地就扎中了心臟。 我專注地注視著前方,忽然心跳得有點厲害,毫無來由的就那麼一下,一下,又一下……我吸了口氣,跟自己說找點什麼話來說,於是道:“恩,算啦,我知道一定是林浩攛掇你的,他看我不順眼,想攪局也正常。” “你為什麼覺得他看你不順眼?”張晨陽忽然問。 我……我一陣心煩意躁,為什麼,我當然知道為什麼,可我能告訴你嗎?那事過去了,就應該當做沒發生過,如果不是我踢了他一腳,可能慢慢地大家也就都忘了,不會像現在這樣,上下尷尬左右為難。 我粗聲粗氣地說:“我怎麼知道?你問我幹嗎,你怎麼不問他去啊?” “我問過了呀……”是我眼花嗎?張晨陽的表情在一瞬間竟然有些忸怩。 我一凜:“那他……怎麼說啊?” “他說……”張晨陽忽然有點臉紅。 “說什麼?”我眼睛下面的筋一直在跳。 “他……”停了半天,張晨陽歪過頭,一笑,“他叫我離你遠點。” ……我無話可說,我真的無話可說了。兩隻手緊緊地攥住了方向盤,發動機一聲吼,就悶頭向前開。張晨陽好像也沒話說了,就這麼一直沉默地坐著,只是他總是在看我的側臉。難道我臉上有花? 到了目的地,泊好了車。解開安全帶,解了好幾下,居然愣是沒解開。 張晨陽看著我那狼狽的樣子笑了:“李胖子,你別往心裡去,林浩這人就這樣,說話有口無心的……我想就算他對你……有什麼誤會,過段時間也就沒事了。” 我看著他不講話,看他的樣子好像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我猜林浩這小子也不會說什麼,他不是說就當沒發生過嗎?這可是他提醒我的。 張晨陽拍拍我的肩膀,微笑著說:“你呢,也不用老把我們是同志這回事放在心上。還什麼同情不同情的,我希望你能把我當成……恩……好朋友,就是和其他人沒什麼兩樣的那種好朋友。” 他說:“我需要的不是你的同情,而是友情。” 什麼叫重整山河待後生?這就是我最近的心情。 張晨陽的話打動了我,我為自己原來心存的芥蒂而感到可恥。沒錯,為什麼老要把同志這兩個字放在心上呢?難道撇開同志身份不說,他們就不是和我一樣的人了嗎?如果別的哥們跟我開玩笑,我會不會也這麼激氣,這麼當真,這麼較勁,這麼……才下眉頭又上心頭呢?也許會,也許不會,但最起碼在一開始,我不會因為考慮到他們是同志而做出一些讓步。過分的小心其實也是一種不尊重吧。應該很坦然地很正常地面對他們。 不過按張晨陽的話說,我已經算做得相當不錯的了,雖然主要原因不是因為我主觀上有覺悟,而是客觀上愣勁上來了就不管不顧的。饒是如此,他也說……我很難得。 這話以前林浩也說過。 可我做過些什麼呢? 其實我什麼都沒做過,倒是他們倆一直在幫我的忙,幫我換工作,給我一份好薪水,請我吃飯唱 K,甚至還幫我買衣服。在他們,起碼在張晨陽,可能就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來對待一個難得的、不存異樣眼光的朋友。這種能讓你卸下面具表現真我的朋友,哪怕不夠知心,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