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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幽……”
“司幽……?”
“司幽!”
我自夢中驚醒,額頭一層薄汗。司盈缺陰惻惻的聲音不絕於耳。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都怪隱子胤那傢伙非要問我的名字,這下好了,夢境裡全是那兩個字。偏偏叫的人剛被我丟棄,陰森的表情搭配惡靈般的聲音,彷彿要找我索命。
天色尚未明朗,我卻沒了睡意,索性去到院子裡,靠著桑樹聊天——
“換個角度看,我沒做錯吧?”我努力為自已開脫,“就算他永遠恢復不了記憶,但在族人中間生活,做高高在上的王,總好過跟著我國破家亡。”
“他有他的使命,我不放手也不行。”
“神生漫長,來者皆是客,迎來送往才是常態。”
“我不能回頭看他。回頭就輸了,回頭就證明捨不得。那些捨不得會變成利刃,可外面還有整座城在等我。”
……
將自身行為合理化就是天命最擅長的事情。
我們擅於做自認為正確的決策,不擅於承認錯誤。人非聖賢、神非聖賢,天也是。
扶桑幽禁,靈識也會跟著陷入沉睡,基本感知不到外界發生的一切,我才敢放心大膽叨叨。突然一陣悠揚的笛聲,被夜半的風送了過來。調子好聽但悽悽涼涼的,讓我都下意識緊了外衫。
跟隨笛聲尋去,駐足在偏殿入口,影影綽綽的花影和木影罩在吹奏的人身上。
那人即使站著也身姿如松,一看便是常年在軍營歷練的主。
“太子?”我站著聽了一會兒,出聲喚。
隱子胤回頭,發現是我,愕然:“聖女還沒休息?”
“您半夜吹奏,不像是想讓我休息的樣子。”
他的神色由錯愕轉尷尬,“對不住。今晚月色美,一時忘情,以為自已尚在隱宮。我居住的殿宇向來清靜……”
“聽這意思,殿下像在責怪我們春山王城太小??”
“如果必須要說實話……確實相形見絀。”他和我熟了,開始一根腸子通到底。
我抱臂迎視,“還有沒有一種可能,在隱宮你也打擾到了別人……只是沒人敢說?”
隱子胤愣住,顯然他沒思考過。生來尊貴,做事不顧及他人是通病。
“聖女似乎對在下很不滿。”隱子胤閱歷少,但不傻,很快品出我在找茬。
我走近,奪過他的笛子試吹了幾下,那玩意根本不聽我使喚,於是我將笛子扔回給他,就地氣呼呼地坐在門檻上:“為了救你,把我的最強護衛弄丟了,對你不滿才是正常反應吧?”
面對我的直白,隱子胤失笑,隨我並肩而坐。
我偏頭看他,“笑笑笑,這麼喜歡笑?”連帶吐槽也嘟嘟囔囔的:“司盈缺哪怕失憶了也極不愛笑,穩重得多。”
不知哪句話說錯了,隱子胤頓時不服,“雖然我只活了二十來年,但我的心智也很成熟,該見的都見過。”
“成熟的人是不會說自已成熟的。”就像醉酒的人不會承認自已喝醉了一樣。
隱子胤憋氣,片刻道:“那便聊一個成熟的話題吧。”他說:“關於怎麼處理春山城,我已經有了初步想法。”
“讓我聽聽這個想法多成熟。”
“其實聖女比誰都明白,春山城遲早守不住的,無論佔有它的將是隱國,還是杞國。我斗膽猜測,你之所以不願將春山城拱手相讓,無非是顧及與前任城主的誓言,不能讓春山城變樣,保百姓無離亂。”
隱子胤邊說邊觀察我的表情變化,“在這點上,我可以保證,只要聖女投誠,隱國只會派兵駐紮在城內,不會動百姓分毫。同時,明面上,春山城還是姓荊。我有信心說服父皇,給荊家封王,並答應他們採取王位世襲制。而他們要做的統共就兩件事:1,宣佈對隱順降,不抵抗隱軍駐紮。2,每年向我朝納部分貢稅,意思一下。”
我聽明白了,“說白了,隱國就是想要春山城的軍事管理權。”
“聰明。”
“我知道。”
他又笑,怎麼我看起來這麼像個笑話嗎!
“笑話不答應!”我激動回應。
這個答案似乎在隱子胤的意料之外。
看著他疑惑的表情,我說:“口頭承諾隨時可被推翻,即便將來你即了隱國皇位,你的兒子、孫子、重孫子……他們不見得願意履行你這老祖宗的承諾。”
隱子胤想了想,貿然地抓起我的手,在我懵圈的情況下開始施誓言咒——
“求上天鑑,我隱子胤將來若即皇位,當保春山城永世平安。若後世子孫有違誓言,國運當斷。”
看著他認真的表情,我很想告訴他:你在我這個上天面前發誓,求的是上天的信任你知道嗎……
“行。”我同意很快。
隱子胤:“以為你會說考慮一下。”
“該考慮的,我早在幾十年前就考慮了。春山一座小城,遲早被歷史的舞臺淹沒,我只是一直在幫它尋找好的下家。如今結局,已算它最好的歸宿。”
隱子胤不解,“既然你早有打算,為何不早早與我談判?”
“沒讓你看見我的實力之前,沒救你兩條命,我哪兒來的資本談判?”我又不傻,平白無故就來談交換。
隱子胤眼底對我的欣賞更濃了,他說我看著不靠譜,實際鬼精鬼精的,知情又識趣。
我說:“我不會忘記你拿國運發過誓的,誇我也不行。”我面上笑笑,心頭腹誹:膽敢騙我,我就讓史冊查無隱國。
不過我答應了沒用,還得問荊家人的意見。
荊衝一心想稱王,如今因果來分羹,他應是不會同意,恐怕只能朝荊澤下手。
翌日,我只好親自找去軍營。荊澤正在整頓士兵,轉頭見我,嚇一跳。
“聖女、你……”
我腫著的兩個青眼圈讓他不知說什麼好。
貼身侍女幫我卸掉礙事的披風,我點了點下巴,示意他往營帳內走。
進了帳,我二話不說,將他逼了許久的城璽拿出來,乾脆利落地交到他手裡。
“這……”他抬頭看我,不解。
我將隱子胤的提議和盤托出,而後分析局勢:“如今擺在春山城面前的,其實就兩條路。一條,你帶領荊家軍負隅頑抗,大抵換來的是城破家亡的下場。如果運氣好,再有神助,當我沒說。”
“咳、”荊澤出聲提示,大概覺得此時我應該正經一點。
我很正經啊!
“第二條,接受順降,但從此你同我一樣,將要揹負賣城的罵名。不過罵名這東西嘛……”我繞著圈子,最終回到他面前。
“只要他們生活富足,罵著罵著,他們就會忘了的,我有經驗。”
說完,我站定,慎重其事地將擔子交給他——
“如何抉擇,你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