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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三月,此謂發陳,天地俱生,萬物以榮,夜臥早起,廣步於庭,被髮緩形,以使志生!”
緩緩放下手中書籍,男子踱步至窗前,注視著天邊的晚霞愣愣出神。
暖風吹來,撩動男子額前短髮,輕拂著已經略顯成熟的臉龐,閉上雙眼,靜靜感受著這一刻難得的寧靜。
“雨綿綿,情依依,多少故事在心裡……”
正在此時,一旁桌上的手機鈴聲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男子微微皺眉,似乎對此時的來電很不滿,略作猶豫還是接通了電話。
“喂!哪位?”
“喂,是王玄嗎……”
電話裡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
結束通話電話,男子眉頭皺得更緊了。
正值三月春暖花開的季節,同學們組織了一次聚會,打電話邀請他,而這個時間他恰巧抽不開身。
男子名叫王玄,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這幾天正準備為二十年前的事情出一趟遠門。
那是那年剛入春的一天下午。
天邊的晚霞罕見一片赤紅,王玄蹲在家門外的路邊玩耍,不多時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道腳步聲。
王玄疑惑地站起身轉頭看去。
只見前面小路上走來一個老人,老人穿著一身灰布麻衣,帶著一頂灰綠色前進帽,帽子下方並沒有頭髮,看樣子應該是個光頭。
其臉上乾癟的面板看起來格外嚇人。
王玄此時也嚇得呆住了,直到此人走到自己面前才反應過來,面帶畏懼的抬頭看著他。
老人走到王玄面前,低頭對他微笑道:
“小朋友,你家裡人呢!”
不笑還好,一笑起來臉上褶皺更多了,王玄呆呆地看著,一時竟忘記了說話。
見此,老人也並未收起臉上的笑容,而是轉頭向四周看了幾眼,隨即便緩緩地抬起手在王玄頭頂輕輕摸了幾下。
然後什麼也沒說便轉身離去。
看著老人漸行漸遠的身影,王玄心裡莫名地鬆了口氣。
正想蹲下,卻發現全身動彈不得,想到剛才那個老人,一股恐懼感漸漸在王玄心裡瀰漫開來。
此時他想叫卻叫不出來,急的滿臉通紅,猛地一使勁兒,只聽腦海中一聲脆響,然後便徑直昏倒在了路邊。
等王玄昏沉沉地爭開眼時,發現爺爺正揹著自己奔走在山林間,不知道在往什麼地方趕。
忽然,王玄頓時只覺一陣頭痛欲裂,全身上下使不上半點力氣。
“爺爺?”
王玄趴在爺爺背上有氣無力地輕聲叫道。
“別說話!安安靜靜的再睡會兒。”
老人微微偏頭對著背上的王搏輕聲道。
“嗯!”
聽到爺爺的聲音,王玄便安心地沉沉睡去。
“噗通!”
一聲輕響再次將他吵醒,眼前一幕卻是令王玄猛然一驚,一時間睡意全無。
只見前方地面上躺著一隻牛仔般大小的野狼,此時野狼脖頸處正汩汩往外冒著鮮血,眼看是活不成了。
而爺爺手裡提著一柄染著鮮血的柴刀,站在原地喘著粗氣,眼睛卻依舊環顧著四周,警惕萬分。
顯然老人也非常明白,狼是群居動物,附近絕對不會只有這一隻。
特別是在這深山老林的黑夜裡,雖然在月光照射下能帶來些許視野,但是這密林裡的危險是無處不在的。
四周黑暗令王玄緊閉雙眼不敢再看。
聽著四周傳來一道道窸窸窣窣的聲音,以及自己耳旁的刮過的風聲,王玄越發的心驚膽戰。
一段時間過後!耳旁傳來的風聲緩了許多。
風聲停止的剎那,一道痛呼聲徑直傳入耳中,聽見這道聲音,王玄心裡瞬間一緊。
正想睜開眼睛看看,不料腦袋又是一痛,再次昏了過去。
聽著耳邊傳來的潺潺流水聲,王玄悠悠醒轉過來,
睜開眼的第一時間,就見爺爺正坐在溪邊包紮著腿上的傷,流下來的些許血液摻和進水裡隨著溪流遠去。
正在這時,頭頂樹枝上突然竄出一條青色小蛇,對著老人面門急射而來,老人連忙往溪水裡一撲,險之又險地躲避開了急速飛來的毒蛇。
毒蛇順勢便掉到了一旁的柴刀上,在上面盤旋了一圈便竄進了草叢裡,瞬間消失不見。
從溪水裡站起身來,擦了擦額頭上的溪水,老人長長地鬆了口氣,走過去背起嚇呆了的孫子,快步往山林裡遠去。
一路上兩人不知道經歷了多少次這種危險,每次都是險而又險才度過去。
月光下,爺孫兩人看著前方籠罩在陰雲之下的大山,歷經艱辛終於見到了目的地。
老人如釋重負般地鬆了一口氣,但仍然,沒有絲毫掉以輕心,而是迅速調整好呼吸,揹著孫子開始登山。
這山間的樹林比之前走過的還要濃密,路也比之前難走許多,不過卻沒有了野獸毒蟲的襲擊。
周圍一切都顯得格外安靜,除走路聲和兩人的心跳聲外,王玄再聽不見任何的聲音。
黑暗的密林寂靜的有些可怕。
終於,王玄忍不住好奇往四周環視了一圈。
這一看,頓時把他嚇得面無人色。
只見黃,綠,紅,一雙雙眼睛在四周的黑暗裡冷冷地盯著爺孫兩人。
不過奇怪的是並沒有襲擊兩人,只是冷眼盯著。周圍全是這種散發著冷芒的眼睛,爺孫兩人就在這寂靜可怕的環境裡一步步向山上走去。
兩個時辰後。
終於看到了此行的終點,前方山頂燈光映入了他混濁的瞳孔,老人揹著孫子連忙向前方趕去。
光點在瞳孔裡一點點變大,越來越近,最終,爺孫兩人在光源下方停住了腳步。
王玄抬眼看去,出現在眼前的是一排高高向上的石梯。
再向上看去,一座有著些許破落的道觀頓時映入眼簾。
道觀門頭並沒有牌匾,只有些許的蜘蛛網,而光亮的源頭正是道觀門前掛著的兩個泛著黃光的燈籠。
燈籠下站著一個滿頭黑髮的老道人,靜靜地矗立於石梯的最高處。
門簷上,燈籠裡發出的黃光一點點撒在老道人玄色的道袍上,竟使得道袍也微微泛起光亮。
只是老道一雙眼睛卻是比四周的黑暗還要幽黑。靜靜地盯著臺階下的爺孫二人,臺下老人見到老道士後表情卻是前所未有的緊張、侷促和愧疚。
王玄從未見爺爺露出過這般模樣,也看著上方的老人微微發呆。
臺階下老人的表情越發掙扎,半晌之後,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正欲說話。
“恩公,我……”
剛一開口,老人渾身突然沒了一點力氣,手裡柴刀“哐當”一聲落地,隨後老人也陡然無力撲倒在了石梯之上。
隨之摔倒在地的還有王玄,望著倒在地上的爺爺,不顧頭上傳來的疼痛,王玄急忙爬過去推了推爺爺。
見爺爺沒有動靜,更是焦急地抬頭看向了臺階上的老道人,彷彿是在祈求一般。
老道人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片刻之後才緩步走下臺階,踏著看起來極緩慢的步伐,瞬間便來到了兩人身前。
道人目光幽幽地看了王玄一眼,又看向掉落在地的柴刀,面色複雜地望著撲倒在地面的老人,嘆了口氣。
“唉!”
隨即抬手揚起袖袍輕輕一揮,王玄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隨之便暈倒了過去。
待到再次幽幽醒轉過來,卻已是身處一座大堂之內。
堂內光線昏暗,兩邊各有一排座椅,座椅後面是一排高不見頂的柱子,更後面則是一片黑暗。
玄袍道士正襟危坐於大堂上方主位,彷彿高坐於雲端般虛無縹緲。
在其身後是一面高聳的牆壁,上面寫有“經”什麼的字樣,字跡時隱時現令人看不真切。
王玄醒來的第一時間就看向了一排座椅最下方,上面躺靠著的正是自己爺爺。
就在他打算起身跑過去的時候,一道聲音頓時在大堂之內響起。
“王春來,念你祖孫二人來到此處殊為不易,貧道破例為你孫兒袪邪除病。”
聲音一頓,再次開口問道:
“王玄,你可願拜入貧道門下?”
抬頭看向高坐上的道人,雖然道人並未開口,但是王玄知道這個聲音就是那個老道的。
王玄一臉茫然的看向斜靠在椅子上的爺爺,卻見爺爺正瞪著自己,艱難地從嘴裡擠出兩個字:
“磕頭!”
看見爺爺焦急的眼神,王玄立即對著老道人跪下,“砰砰砰!”便開始磕頭。
但王玄不知道的是,在自己第一個頭磕下去的時候,一旁的爺爺便已經緩緩閉上了眼睛。
在王玄磕完三個頭準備繼續之時,身體卻再也躬不下去,又是一頭昏倒在地。
玄袍道人看著堂下躺著的祖孫二人,思考片刻後,面無表情地攤開手掌輕輕一揮,大堂內的一切便瞬間消失,彷彿從未存在過。
陽光初照,清風蟬鳴!
春季剛剛過去,夏季悄然來臨。
幽幽醒來,陽光照在臉上格外刺眼,王玄以手擋住照射而來的陽光。旋即像是想起了什麼,連忙起身向著四周環顧。
見自己仍躺在昨晚暈倒的地方,旁邊爺爺掉落的柴刀也紋絲未動,唯獨沒有見到爺爺,只是柴刀旁多了一個土罐子。
王玄不知道這是什麼,委屈巴巴地爬起來準備去找爺爺。
“你病已痊癒,帶著你爺爺的骨灰下山去吧!這把柴刀能保你平安離開,二十年後再回來拿走你爺爺的遺物!”
臺階上方,緊閉的道觀大門內突然傳來一道聲音。
王玄在聽到爺爺骨灰的時候就瞬間眼眶通紅,忍不住哇哇大哭了起來,後面的話根本就沒聽進去。
但奇怪的是此後過了很久,這段聲音都一直迴響在自己心裡,不曾忘記。
良久之後,王玄哭累了,哽咽著站起身來,看了一眼道觀大門,便背起柴刀,抱著罐子一搖一晃緩緩向山下走去。
隨著他瘦小的身影漸漸走遠,道觀門口陡然出現一道蒼老身影,正是玄袍老道。
看著王玄越來越小的背影,玄袍老道面無表情,只是瞳孔裡的黑色越發深邃。
這一年,王玄五歲,已然築基。
也是這一年,春來極遲,去的極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