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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仐夭很辛苦,家裡有病人需要照顧、工作上也不順心。別的案件倒也罷了,盛世小區這個案件沒什麼收益、自已還倒貼路費。小區那些大爺大媽不理解就罷了,案件一開始就陷入了泥沼。
還是缺證據。社群的居民認為自已請了律師就萬事大吉了,大多數人一邊抱怨著,一邊躺著等判決的結果,就是沒人耐心蒐集前期物業日常的證據。
仐夭向承辦法官申請取證,要求調取被告十年的財務憑證;同時申請了司法會計鑑定。
訴訟期間過了大半,仐夭就是不見法院依法調取被告保管財務憑證的等關鍵訴訟證據。仐夭知道法院的傾向,不指望法官能依法取證。
自從開發商起訴業主委員會之日起,每次到盛世小區,仐夭習慣性的對前期物業進行了取證。一年來,仐夭用照片記錄了下來的前期物業侵權行為和損失約有十大類。
根據仐夭申請,法官可以透過第三方查到合同的是一到七項,這幾塊固定收益十年累計約七百萬。另外臨時攤位的費用沒有合同需要日常統計。一個臨時攤位是一千到三千元,按擺攤時間計算。在這一年裡,僅仐夭一人拍攝下來的臨時攤位就有二三十個,有燒烤、門鎖、牛奶、淨水器、家政、教育、保險等。平均下來公共場所的臨時攤位租金收入每年約十到二十萬,十年在一百萬以上。
在公共收益侵佔外還有其他侵權行為。比如,釋出公告擅自提高屬於開發商的地下車位租金和物業費服務價格;擅自破壞路面進行打樁。用來阻止業主將車停放在小區路面上,逼迫業主停入開發商的高價地下車位。物業公司公告的書面理由是業主的車侵佔了消防通道,實際上消防通道的大門早被前期物業鎖住,並堆放了雜物。有一處消防通道還被改造成倉庫,出租給附近的餐飲老闆。小區內消防設施因長期漏水和壓力不足被前期物業關鎖,一旦發生火災,消防設施基本成為擺設。
除了消防外,電梯也是狀況頻出。維護電梯和特種裝置的公司因前期物業停繳維護費,已經對電梯和機械停車位停止維修一年多。小區居民多次被關在電梯內。前期物業於是每棟樓只開一個電梯,在一些電梯維修時,業主們還發現前期物業居然拿磚塊雜物做電梯的配重。出於對電梯安全的恐懼,一些業主幹脆把房子出租,自已租到了其他小區。
仐夭將這十大類每一項都配合照片、金額的說明提供給了法官。然而,這些對於法官來說只是會計鑑定的材料而已,一切以司法會計鑑定的結果為準。
司法會計鑑定最大的難點是業主們必須先行墊付鑑定費用。按照以往鑑定的收費標準,按八百萬進行司法會計鑑定的話需要十萬鑑定費。仐夭知道業委會沒錢,所以參照其他法院判決金額,按一百萬初步提出了訴請。根據原有法律規定收費標準並不高,一百萬的司法會計鑑定大約在一萬元左右,即便其他法院是根據行業標準收費收取的鑑定費也只有三萬元左右。
因為馮水案法院曾經拒不鑑定,仐夭對法官們的“自由裁量權”有了一定思想準備,並提前知會了業委會。
果然,被告提出了各種奇葩理論。比如被告十年的賬冊太多,沒辦法影印或者將原件拿到法庭給原告查閱。法官也跟著要求用其他辦法解決。
仐夭的對策也簡單,同意和法官一起到被告公司所在地進行復制拍攝。為此,仐夭還專門組織業委會成員進行培訓,如何利用手機、錄影機對賬冊進行錄影、複製。
剛培訓完沒多久,法官就變了主意,說拍攝十年賬冊太費事了。法官讓被告提供了一年內的路面停車位賬冊和憑證影印件,並按一年的金額來推算十年的路面停車費。
仐夭的數學不行,也不懂會計知識。法官把這幾紙箱東西扔給仐夭,就存心讓仐夭知難而退!
仐夭平時的脾氣就像一團面,但這團面它越揉越軟,越扯越長,而且揉不爛也扯不斷。
仐夭用了三週的時間按小區裡會計的要求,建了資料庫,將資料一項項輸入,順便將小區停車位憑證一張張進行了比對。一個月裡,每天加班到晚上八九點,終於梳理出了全年的小區地面停車位 的公共收益。不是開發商和物業公司以前在政府協調會上提供的38萬而是52萬。這個52萬的資料還不包括存在錯漏的金額和開發商和物業公司故意隱瞞的停車費用。 仐夭、會計和社群義工,對存疑問的車位費找到車主,逐個核實是否全年費用繳清、是否存在漏交、不交車位費的情況,是否有改變車位地點的情況。對比結果是22萬被開發商化整為零隱匿了。
小區內的會計道:“盛世小區總共的地面停車位是固定的,一年的地面車位的收費基本固定在60萬到68萬。物業和開發商還隱瞞了每小時15元的臨時停車費。這筆費用是糊塗賬,追不追也沒什麼意義,但是他們自已舉證的臨時停車費就有15萬。”
仐夭用了兩週時間和小區裡的會計學會了看賬和他製作的相關表格,將最終的統計表和相關法律法規依據郵寄給了法官。而後又是遙不可期的等待。
法官終於通知進行鑑定了。仐夭立即向法官要求對被告應提供的賬冊等進行質證,卻被無情拒絕。
2016年7月4日,仐夭到鑑定室抽號。一號是華夏會計事務所,備用的二號是新發會計事務所。
就在仐夭剛通知完業委會的第二天,鑑定處法官來了電話。
“仐律師,一號會計事務所正忙一個破產案件,沒有人手接這個案件,你看是否換成二號事務所。”鑑定處的老法官給仐夭的印象還不錯,連姓名都和同學一樣。
仐夭正在前往法院開庭的路上:”這個我問下業委會吧,剛把鑑定抽號結果發過去,這麼快就改——我看他們什麼意見。我下午回覆你!“
仐夭彙報工作一向以微信為主,她把法院鑑定法官電話和通話內容發給了胡主任,要求她書面回覆。
業委會胡主任不大會使用微信,和仐夭交流,她更加喜歡用語音。
仐夭堅持要求她就業委會決定的事項書面回覆,重大事項由全體委員簽字確認。
胡主任回信抱怨:”怎麼改了?會不會是法院貓膩?“
仐夭雖然對法院有些意見,但還是相信絕大多數法官:”一號沒空接。反正都是隨機抽的鑑定機構,張三、李四我都不認得,所以無所謂誰了!“
胡主任抱怨了一陣,最終同意了。
仐夭微信回覆給了鑑定法官,法官隨即通知七月底到調解室召開鑑定會,協商確定鑑定範圍和相關鑑定費用。
仐夭總覺得這事有些不謹慎,於是打電話到了一號事務所進行詢問。正好是中午時間接電話的工作人員告知負責會計鑑定的會計師都不在。仐夭誤會了工作人員的意思,認為會計師們確實忙於破產案件。
7月23日,在調解室召開了鑑定會。
仐夭一進門就覺察到了馮水案件鑑定時的氛圍。
仐夭和被告、被告代理人小江、法官及書記員在法庭已經幾次對陣,立場大家都心知肚明。鑑定處兩位法官的立場和二號鑑定機構的代表一樣尚未明確。
不過很快就明確了,二號鑑定機構給出了十多萬的鑑定費用要求,鑑定處法官根本不理會仐夭提出的異議。
所有人都明白業委會沒錢,同時也明白按照鑑定程式,如果業委會和鑑定機構就鑑定費達不成鑑定協議將會發生的法律後果。主審法官將有權裁定駁回起訴或者直接判決業主委員會敗訴。
仐夭太清楚法官的“自由裁量權”,一早就讓業委會主任準備好鑑定費用申請手續,就是為了防止他們釜底抽薪。
一進門,仐夭就想起馮水的指紋鑑定,同樣也是以一對八。仐夭一人面對被告、法院、鑑定處法官、鑑定機構。那時她的努力就好像對著曠野吶喊,沒有任何的回聲。
鑑定處法官拿出了主審法官的鑑定申請卷宗道:”這次司法評估是否同意?“
”司法評估?“仐夭一愣,鑑定處法官將主審法官的司法評估申請表遞了過來:”這申請你看一下!“
仐夭一看主審法官的申請書嚇一跳。會計鑑定的申請內容被篡改為評估。鑑定範圍被刪減了大半。
“不對,我們申請的是司法會計鑑定,不是司法評估。”仐夭找出了案卷,翻到了申請書和經全體業委會委員確認的鑑定範圍,然後遞給了鑑定處法官。
鑑定處法官臉色立刻暗了下來。
主審法官在一邊指導書記員做筆錄,見狀說道:“現在沒有司法會計鑑定一說。”
仐夭從案卷中抽出法律依據駁斥道:“09年法定的鑑定職業範圍中明確規定了司法會計鑑定,怎麼會沒有?再說也不是司法評估呀!”
主審法官愣了,他沒料到仐夭經過馮水一案,就惡補了司法鑑定的相關法律法規。
他見書記員在電腦上記錄,連忙阻止:“你應該這麼寫,原告代理人不同意司法評估——”
仐夭大怒,起身道:“不對,按我說的寫!”
書記員也愣了,不知道該怎麼寫,於是抬頭看著主審法官。
仐夭自認為脾氣還算好,不是死磕派律師。此刻她忍不住了,如果代理人的意見都要被歪曲,那麼還有什麼他們不敢歪曲?
小江很清楚仐夭的脾氣,趕緊過來和稀泥:“評估、鑑定有什麼關係?有意見你手寫補充就是了!”
仐夭雙手撐在桌上,長長喘了口氣。她看著鑑定法官手裡的案卷道:“我先看下這本鑑定申請材料!”
鑑定法官或許懾於仐夭剛才的氣場,一愣之下將案卷遞了過來。
主審法官“哎”了一聲沒來得及阻止。
看完鑑定申請卷宗和裡面的證據材料,仐夭終於忍不住爆發了:”這是我原告申請的司法會計鑑定?還是你法官決定的司法評估內容?“
案卷中提供鑑定的證據裡沒有被告應當提供並質證鑑定的材料,而仐夭提供的鑑定材料也被任意打亂。
主審法官也惱了:”你以為這裡是什麼地方?這是法院,不是你來吵架的地方!“
仐夭怒懟道:”法院就是解決吵架的地方!吵架就是爭議,解決吵架是你法官的本分!筆錄給我!“
趁書記員沒反應過來,仐夭一把抓過已經列印的部分筆錄直接寫上:筆錄虛假不真實,原告申請的是司法會計鑑定不是評估,原告鑑定範圍被篡改、證據材料未如實全部提供,被告未依法提供鑑定資料並提供原告質證!代理人仐夭2016年7月23日。”仐夭寫完,拉開調解室大門揚長而去。
出了大門她立刻懷疑起一號會計事務所變更為二號事務所的真實性。她馬上打電話到了一號會計事務所。
聽到一號會計事務所鑑定會計負責人接了電話,仐夭問道:“我是盛世小區的代理人,我問一下七月初你收到我們單位委託的鑑定申請了嗎?”
“哪個法院的?”會計師問道。
“市靈湖區法院。”
等了片刻,會計回答:“沒有,七月我沒收到任何靈湖區法院的委託。我們所不在市區,你讓法官查查郵寄單。他們如果委託都會郵寄給我們,看看是不是郵政延誤了。”
“不會呀,法官說你們在搞破產案件,是不是你們沒人,所以沒收到?”仐夭已按下了電話錄音鍵。
“法院搞錯了,我們半年多沒有破產案件了。單位裡有內勤專門負責郵件,如果是審計或者會計鑑定的委託,他們會及時送我的。”
仐夭的怒火在一點點啃噬著她的理智,她在徹底失去理智前必須把事情問清楚:“一百萬標地進行會計鑑定,你們行業一般需要多少鑑定費?”
“一萬元,也看難度!我們主要按行業標準,這個網上有!”會計的回答和仐夭知悉的標準相同。
“我不知道在哪裡查,能加微信嗎?你發我參考下可以嗎?”會計通情達理地加了微信,發來了價目表。
證據鏈基本完成,只等最後一環。
仐夭打電話給老胡:“上次你說的寶城小區公共收益案件,判決和收費標準能透過他們業委會主任弄到嗎?”
老胡發了個“行”的手勢。 三天後,證據鏈完成。
仐夭發函給法院相關部門,書面拒絕二號事務所鑑定,堅持一號事務所按其提供的收費標準進行鑑定。
鑑定室的法官找仐夭和被告開了個會。“我下月退休了,這案子我不再負責,以後由庭長指派法官接手。按照現有法律規定,無論司法會計鑑定、司法評估都是按市場價,一萬或者三萬的鑑定費那是舊標準。做律師的,麻煩先熟悉下業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