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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年的五月份的某一天,午時正豔陽高照,一個黢黑的中年婦女坐在地裡一顆板栗樹下的陰影處休息,遠處傳來一個女童清脆的呼喊“媽,回來吃飯!” 柳阿鳳聽到聲音朝自家門口望去,是自己的大女兒又又,此時正站在門口喊自己回家吃飯。女人割了一中午的油菜並沒什麼力氣吱聲回應,她艱難的一手支撐著樹一手扶著圓圓的肚子慢慢的站了起來,突然感覺一陣暖流順著大腿流下來,柳阿鳳頓覺 糟了,這是要生了!她看了一眼溼了的褲子,並不是血,這是破水了得趕緊回家!
柳阿鳳一路上只覺得那液體像尿失禁般的往外湧,不由得用手抵住,以她的經驗來看這並沒什麼大不了的,水破完了孩子也就出來了,一刻鐘的事。她回到家看到又又把菜一盆一盆的端出來放在桌子上, “又兒,你弟弟要出來了,你先去給我找把剪刀再去把你爸給找回來!”
“爸爸在哪一家呀?”
這又又的爸爸有一個習慣,就是喜歡到處串門,不愛呆在家,從地裡忙活完了回家就去別人家裡喝喝茶聊聊天,每頓飯做好了也不見人影,次次都是又又滿村子跑一家家的找。
“去去去自己找去!鬼知道他在哪,叫你找就去找,別那麼多屁話,找到他告訴他我要生弟弟了!”柳阿鳳一覺的不耐煩的訓斥著女兒,臉上盡是嫌棄。
又又沒敢再問,一路跑出去了,慌忙火急就最近一家一家的去找,終於在朱四哥家門口看到了爸爸的身影。
朱四哥看到又又走過來了,一臉鄙夷的大著嗓門喊道“養女子噶就是沒用,賠錢的貨!將來老了都沒人管!”見又又變了臉色,又加了一句“你看,她還不愛聽!”又又聽到如此便放慢了腳步 ,頓時垂下頭臉燒的紅紅的,她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為什麼所有的大人對她一直都惡意滿滿?
她走到爸爸旁邊去,不敢去看爸爸拉長的陰沉著的臉。
“媽說弟弟要出生了…..”又又的聲音如蚊子般細小。
“你媽要生了呀,哎呦喂,以後他們就疼小的咯不要你咯!”朱四哥又開口了。
“對對對!這次肯定是個兒子,老林啊你總算熬出頭咯,這年頭沒個兒子真不行!一輩子被人看不起的!”旁邊的人紛紛向林絲青道喜到。
“爸….飯做好了,媽喊你回去。”又又見爸爸穩如泰山的坐著不動,心急如焚的又開口道,聲音帶著哭腔。
這次林絲青終於站起來了,一米八幾得身高卻骨瘦如柴,他一言不發的往家的方向走去,盼盼跟在身後,半分鐘不到爸爸的身影就消失在又又的視野中……
印象中,爸爸在家裡從來沒笑過,在別人家卻能談笑風生,在家裡總是一張苦瓜臉,也不說話,家裡總是死寂般的安靜,沒有一個人說話。又又總是要小心翼翼的,生怕做錯一點點小事,讓家裡的氣氛更加死寂。
又又一路胡思亂想著,走到家,發現家裡來了些鄰居,氣氛是平時少見的熱鬧。
“女兒好呀,將來享福!小柳你真有福氣嘞,兩個女兒!”鄰居笑得咧著大嘴祝賀著。
媽媽已經生了,是個妹妹不是弟弟。
“哎呀蒼天啊大地啊我柳阿鳳命怎麼這麼苦啊!我就想要個兒子怎麼這麼難!”
又又聽到嬰兒的啼哭聲快步走到房間,媽媽一手捂著肚子嗷嗷叫喊著,彷彿身體的疼痛也抵不住沒生出兒子的痛苦……
剛進屋的時候,盼盼看到爸爸又穩如泰山的坐在桌子旁吃起了午飯,甚至都沒有進去看一眼媽媽。
有熱心的鄰居幫忙燒了水給剛出生的妹妹洗澡 ,洗去身上的血跡,幸好還有安慰媽媽的家族老人在床邊,盼盼想再進去看就被趕了出來。
“養好身體,下胎肯定是個兒!”
“是的,沒準下胎運氣好就來兒子了”
屋內又傳來媽媽的哭聲….
爸爸依舊在桌前吃著飯,最好的一個菜蒸雞蛋已經被一掃而空了,又又突然想到,還沒給奶奶送飯!
又又的奶奶很早的時候雙眼就失明瞭,一日三餐都是媽媽和自己送到她房間裡,老太太嘴巴又碎,每次不是嫌棄飯菜不好吃就是罵又又媽生的是女兒,這下又多了一個妹妹,媽媽又有得氣受了,又又不由得嘆了口氣。默默的盛著飯,機械一般的裝菜送到奶奶房間去。
“你媽又生個女子噶對吧?”
“是咯”又又沒好氣的回答。
“這是要我林家絕後嗎天啊,怎麼一點用都沒有兒子都不會生!”
“女子噶怎麼了,女子噶將來也能出人頭地,也能讓家裡過上好日子!”又又生氣的反駁道,說完便氣鼓鼓的走了,並在心裡暗暗發誓,將來一定讓所有看不起女子噶的人統統打臉!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件事讓貧窮的家裡更是雪上加霜。
原來妹妹出生是超生的,那會正提倡少生娃多種樹,很快村裡便找上了門,表示孩子既然已經生下來了,但是要罰款800塊,那時的800塊對於又又家來說就是個天文數字,好在村裡有個幹部是又又家親戚,幫忙墊付了這個罰款。但是墊付的錢也要還給親戚家,於是又又的爸爸在別人介紹的煤礦去幹活掙錢還錢。煤礦在山西離家裡十萬八千里,爸爸出遠門了,又又卻鬆了一口氣,家裡又添了妹妹多了許些孩童的歡聲笑語。柳阿鳳給小女兒取了個名字叫林盼盼,小名盼兒,她總覺得終有一天能等到開放的政策,因為總歸是要有個兒子的,否則自己怎麼在人前人後抬得起頭來?
孩子總是天真無邪的,家裡即使一貧如洗,日子也要過下去。
轉眼間到了炎熱的酷暑,又又5歲了,妹妹出生兩個多月了,平日裡都是又又在帶著妹妹,媽媽天沒亮就去地裡幹活了,爸爸也出遠門一個多月了,家裡就剩自己和妹妹兩人,天氣太熱,兩個多月的妹妹光著身子躺在床上,又又不能出去玩只能在家裡看著妹妹,八九點了太陽老高了曬人的很媽媽還沒回來,兩個娃是又熱又餓的,奶奶也時不時的拄著柺杖過來問什麼時候吃飯,問完了就去門口坐著破口大罵哭天喊地的。
“餓死了!一家老小都要餓死了也不回家做個飯……兒子生不出有什麼用,絲青吶你趕快回來啊,你老孃要被你媳婦孽待死了不給做飯啊….”
老太太的哀嚎聲嚇哭了妹妹,又又趕緊手忙腳亂的哄起來,這時候柳阿鳳的腳步聲傳來了,又又想讓妹妹停止哭泣聲,慌忙用手去捂住她的嘴巴
“媽回來了你不要再哭了等下我也要捱罵了……”
還沒說完柳阿鳳就怒氣衝衝的朝房間裡大聲吼道:
“怎麼家裡死人了嗎哭喪啊的一個個的我還沒死哪!我死了你們再這麼賣力的大聲哭我還能高興點!都是來要我命的!”
又又大氣都不敢出,媽媽總是這樣莫名其妙的發火,她不懂明明自己聲都沒做一聲,就惹怒了媽媽。
明明是奶奶和妹妹惹你生氣的,為什麼朝我發火呢,又又摸了一下自己餓得前胸貼後背的肚子委屈的想。眼淚就快要掉出來了,她揚起頭避免掉下來以免又引起媽媽的怒氣。
媽媽總是不喜歡自己哭喪著臉,但是有時候高興了唱了幾句歌也要被媽媽訓斥一頓,說自己為了她們每天那麼幸苦她還有臉高興還有心情高興,年幼的她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好像做什麼都是錯的。
“媽,可能是盼盼餓了一直哭,我哄不好她…..”
又又收回思緒,小小的她想的實在是太多了。
“餓餓餓你們什麼都不幹的就喊餓!我累了一早上怎麼沒人管我餓不餓?什麼時候你們才能體諒大人的不容易啊….”
沒完沒了。
又又不敢再說話了,只能起身去給妹妹倒點水準備餵給妹妹,可能是哭累了等又又回來已經睡著了。
房間裡終於安靜了。
但是廚房裡摔打的聲音格外刺耳,媽媽嘴巴里還在不停的埋冤著。
又又看著眼角掛著淚水委屈未散盡還一抽一抽的妹妹發起了呆。好在終於可以吃上飯了,真的好餓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