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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心上念
他的小月亮永遠藏在了那個十八歲的盛夏,月亮對他撒了謊,他不知道。
——祁厭
——
2018年9月8日,淮市的夏天燥熱極了,今天是三中開學剛滿一週的日子。
她獨自站在走廊上,手裡攥著一份病歷單,準備交給自己的新老師。
他接過單子逐頁看了看,緩緩開口:“你父母知道你現在這個情況嗎?”
歲俞見望向窗外的綠樹發呆,回答她的只有跳動的心臟和模糊的回憶。
她父母從她剛進初中時就離了婚,每次晚自習放學都是坐在車裡望著別人一家三口羨慕,她對幸福的定義也就這麼簡單。
歲俞見母親經常沒空回家,每次家長會也只能讓保姆田姨去,最後讓她落得了一個壞外號“野孩子”,所以每天吃的一個麵包一瓶奶也漸漸成了她午餐晚餐的標配,加上她自己本來就內向的性格,那三年沒一個說得上話的朋友。
直到高一開學,每個學生都需要去體檢,田姨就帶歲俞見去做了各項檢查,剛開始她覺得能擺脫跟了她三年的外號想想就高興,拿到病歷單後才知道原來有個不起眼的癌症也伴隨了她三年。
當時醫生的原話是:“她只剩三年時間了,有什麼想做的就讓她去吧,胃病早發現也不至於捱到現在這個地步,記得每個星期四上午來化療。”
晚上電話那頭的沈曼無疑是知道了一個晴天霹靂,第二天坐飛機早早就回了家,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陪女兒。
她愣了半天,最後只是笑著一筆帶過:“媽媽本來在外地上班,她知道我的事情後就回來了。”
男人看著她有難言之隱的樣子,推了推眼鏡:“歲同學,那現在老師帶你去新班級,跟緊了。”
說罷,便順勢牽起她的手,男人力氣很大,她掙脫不開。
“老師,您弄疼我了。”歲俞見在班級門口停了下來,說話時眼神沒敢看他。
黎舟鬆開了手,看著她,露出一抹笑:“那老師下次注意,溫柔點,歲同學就不疼了。”
他進教室後立馬換了一副嚴肅的表情,嗓音也變得磁性:“在自習前先讓我們歡迎一位新同學。”
臺下的人都探著腦袋齊刷刷往門口望去,她緩緩走到了講臺旁,小聲開口:“你們好,我叫歲俞見。”
少女披著長髮,裙襬被風吹得直晃,就像是溫婉的公主一樣,被夏天裹上了光。
黎舟站在一旁,看著她,心底發笑。
“靠!新同學長這麼仙,建議和我做同桌!”
“你想屁吃呢?老舟肯定不同意。”
班裡的討論聲此起彼伏,他覺得讓她自己選才是最好的:“歲同學,你不用管他們,自己選。”
歲俞見餘光瞥向了靠窗的位置,那裡是班上唯一可以看見大樹的視窗,微風輕拂,綠葉作響,很美好。
黎舟順著她的視線望去:“陳敏把書都搬到講臺旁邊這個空位來,成績菜就多練,那個位置讓給歲同學。”
陳敏雖然嘴上不服,但還是照做了:“老舟,你再這樣偏愛新同學,我就要吃醋了。”
“和女孩子爭的人我還是頭一回見,這不叫偏愛,這叫新人福利。”
她看向黎舟:“老師,我覺得您是在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歲同學說什麼就是什麼。”
歲俞見來到新位置,拉開凳子,把書包掛在了身後,低下頭往桌裡看,課本都挺齊全的,她在這些書第一頁全寫上了名字。
下課後就是晌午,班級裡的同學都去吃飯了,後桌的女生輕拍了下她的肩膀,衝她笑:“歲同學,要不要一起去食堂?”
“謝謝,不過不用了,有人還在校門口等我。”她一口拒絕,因為學校裡的菜不是大油就是大辣,她現在身為病人只能吃點清淡的。
在校門口,田姨正坐在車裡衝她打招呼,她上了車,看到了用保溫盒裝的菜。
“阿歲,今天在學校感覺怎麼樣啊?”田姨用關切的目光看向她。
“挺好的,同學們對我都很熱情,老師也對我很好。”歲俞見回答得一點兒沒錯,剛才那個女生的熱情都快溢位來了。
“那就好。”田姨注意到她放下了筷子:“阿歲,你把那瓶奶帶上,記得趁熱喝了啊。”
“好。”她和田姨道別後就準備回教室,路過一條小巷子時看到了一群人。
“知錯了?”開口的是一個看不清臉的男生,那背影頎長挺拔,光落在他的身上似乎也沒那麼刺目。
牆角的那人直點頭,卻沒想到男生不滿意地“嘖”了一聲:“跟我說不算,又不是我打的,得問他。”說罷,眼神便瞥向另一個人。
“這句道歉我不接受。”說話的人臉上和手上的淤青都還沒完全消散,拒絕是該他的。
歲俞見本想佯裝沒注意走過去,男生卻叫住了她:“站住。”
她轉過身去,弱弱開口:“有什麼事嗎?”
“沒事,你走吧。”男生回頭看了一眼,剛才的兩個人已經跑了,自己乾脆也就回了教室。
剛進教室,黎舟就給她拿來了一套新校服:“歲同學,這是你的校服。”
“你穿裙子很好看,我的意思是校服洗一洗再穿也沒事。”
“謝謝老師。”女孩衝他揚起一抹笑,消失在了轉角處。
祁厭站在班級門口,看著她進教室,肩膀被人拍了下:“祁哥,盯著人家女生看半天,認識啊?”
他看著江鳴賤兮兮的表情,擺擺手:“不認識。”他拉開凳子,腦袋靠在手臂上,淡聲道:“滾。”
江鳴也回了座位,他知道這是祁厭的玩笑話,因為有過一次過命的交情,說來還很幼稚。
當時是一年暑假,倆小孩都在鄉下,玩著玩著就突然吵了起來,祁厭吼了他一聲:“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
小江鳴看著他走遠去才敢哭出聲,這時候從草叢裡出來了一個人販子,就對他說:“小江鳴,姐姐帶你去我家,有可多糖了,好不好呀?”
是祁厭覺得不對勁,就一直偷偷跟著她,女人去茅房的時候,他點了一根炮扔了進去,炸得她一身都是,他趁這個時間就拽著小江鳴跑了。
後來小江鳴問他為什麼會救一個不想再見的人,只記得他說:“我剛才是開玩笑的,誰知道你這麼笨,如果我有糖你豈不是也跟我跑了。”祁厭回答時很認真,沒一點兒猶豫。
下午三節課的時間,祁厭前二十分鐘聽課後二十分鐘玩遊戲,最後一節體育課是他們兩個班一起上的。
“就是你叫歲俞見?”
“嗯。”女孩的面板暴露在陽光下顯得更加白皙,纖細盈白的胳膊讓她整個人看上去很小隻。
“你的情況黎舟都告訴我了,去休息吧。”
她應了一聲,坐到了旁邊的草坪上,綠色的長裙在清一色的校服堆裡顯得格外特別。
兩個班三圈熱身下來,就開始測1分鐘跳繩。
“誰和她一起去拿繩?”
“讓祁哥去吧,他熟悉器材室怎麼走!”江鳴一邊起鬨一邊把他往前推,臉上還笑嘻嘻的。
祁厭拗不過,就讓她跟在了後面,抱著裝繩的箱子回去的時候,斜影落地,歲俞見一連踩了好幾腳他的影子,竟覺得很抱歉:“不好意思啊,我不小心踩了你的影子。”
“嗯?”
“踩了影子,你就長不高了。”
少年側身低頭,垂眸看著她,女孩的裙襬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眼睛彎彎的,在夕陽下笑得很甜。
他的心底在那剎突然倏的下漾起了一股不知名的熱潮,怦怦直跳,祁厭以為自己中暑了。
“那也比你高。”
落日的最後一絲餘暉灑向操場,少年們歡笑的影子打成一片,大笨鐘轉了一圈又一圈,光被玻璃反射到了走廊上。
還有最後一節課走讀生就回家了,這節是黎舟守著自習。
歲俞見望著窗外,雖說是晚上,但綠樹的枝梢仍能聽見蟬鳴,她還在想今天下午體育課上的那個男生,好像是叫……祁厭?
後桌的女生趁黎舟不注意往她桌上扔了團紙條,她開啟看了看:歲同學,等會兒放學一起走吧。
“歲同學,我叫林穗,你以後可以叫我穗穗。”
林穗挽起她的胳膊,衝她笑了笑。
“穗穗,你對我好熱情啊,那我們現在算是朋友了嗎?”
“嗯。”
到校門口看到田姨後,她便向林穗揮手告別,上了車。
家裡,沈曼看著坐在沙發上的歲俞見,關心道:“歲歲,你在學校吃藥了嗎?班上的一切都還好吧?”
“我吃了藥的,媽媽,您其實不用這麼擔心我……”她突然覺得胃裡一陣痙攣,忍著痛給沈曼道了晚安後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歲俞見關上門後,她立刻去了廁所,跪在地上吐了一陣子,覺得好些後才起來收拾了殘局。
她蜷縮在被子裡,手捂著肚子,身上一直冒冷汗,她挪到床頭邊,從抽屜裡摸出了止痛藥,服了一片,才感覺有一點心安。
“好話還是說得太滿了,下次不說了。”
一夜無夢。
凌晨六點整,歲俞見被鬧鐘吵醒,她對著鏡子看了一眼。
女孩的嘴唇在冷光的照射下顯得愈發白,她從口袋裡摸出唇膏塗了下才紅潤了一些。
“歲同學,早啊。”黎舟坐在凳子上,手裡拿著教材,推了推眼鏡。
她盯著教材側邊的兩個大字看了半天,目光又落回他身上:“老師,您是教數學的嗎?數學老師當班主任我還沒見過。”
“那這麼說來,我還是唯一一個你見過的老師,我也很樂意當這個,唯一。”他看著歲俞見,嘴角帶著似有似無的淺笑,眼神瞥向了牆上的鐘,溫柔道:“現在還沒到早自習的時間,我想你昨晚應該沒休息好,一會兒是我的課,不急。”
“謝謝老師。”
課間十分鐘,林穗趴在走廊的欄杆上,看著她,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歲同學,我承認你長得是挺乖的,但是你昨天才來就成了老黎的特別關心,你們好像有點意思。”
“他之前沒有這樣關照過別的人嗎?”
林穗看著她一臉茫然的樣子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唉,你還是太單純了。”
身後的一個老師恰巧路過,好的壞的,她全聽進去了:“都要上課了,還需要我請你們進去嗎?”,那個女老師很年輕,披著一頭中短髮,戴著眼鏡,穿著低調又顯身材,看起來是剛來實習的。
她還想說什麼,就被一旁的歲俞見拉回了教室。
中午的時候,早早就吃完飯的唐穎把幾個女老師聚在一起,關上大門,開啟了八卦時刻。
“聽你這麼一說,那黎老師不會是喜歡上了他們班那個新來的那個女學生?”
“也不能吧,唐老師年輕又漂亮,說喜歡她我還信,至於那個學生,不過就是剛轉來成績不穩定關心關心吧。”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八卦著,渾然不知黎舟正站在她們身後。
“再多說點唄,一會兒他回來就沒機會了,我也很好奇呢。”
眾人回頭,見來者是他,都灰溜溜地提溜起椅子回到了各自的工位上,還不忘調侃一番:“黎老師,你下次走路有點聲音唄,嚇到我了。”
“一定。”
下午幾節課,二班的教室門口每幾分鐘就會有一個老師經過,像都約定好了一樣。
“黎老師,為什麼那些老師都在看我?”
“新面孔,想熟悉你,又或者想讓你熟悉一下,包括我。”
……
晚上回到家,歲俞 見點開手機裡的微信班級群,粗略地看了看,大部分人都在討論自己。
【今天下午有好多老師都在上課的時候路過教室門口,但我們班最近表現還不錯的啊?】
【這你們就不懂了吧?新同學這麼好看,可能都是來看她的呢。】
她又往下翻了翻,看到很多同學都贊成那條說法,她也沒發言,只是默默潛水。
歲俞見望向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星星是夜的孩子,它們眨巴著小眼睛躺在天空的搖籃裡竊竊私語,樓下的樹枝上掛著鳴叫的蟬,突然出現的烏雲盤旋在小城的上空,路過的風吹落了葉子。
她想到了黎舟今下午說的那句話,思考了半天最後一度認為他是在關心自己。
一滴兩滴三滴……無數的雨穿透了天際掉了下來匯聚成水窪,玻璃上也滑落了雨絲,窗戶像極了了一面模糊的大鏡子。
她對著樓下的野草低喃了句晚安,一夜無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