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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五,周泗帶程軍去三哥家吃飯。
初次拜訪,程軍買了一堆水果和一瓶酒。對這位三哥他是打心底裡感激的,要不是三哥,他不會來上海,也沒有這份工作。
“我三哥是軍人,轉業後在解放軍醫院檢驗科工作。三嫂在云溪賓館上班。人都很好,你不用太拘謹,以後我不在上海,有什麼事可以找三哥,他雖然不是我親哥,但是跟我關係頂好。”周泗帶著程軍邊走邊說。
“難為你了,周泗。”程軍雖然恨周泗沾賭,但不得不承認,周泗對待兄弟是真的夠義氣。可越是這樣,程軍心裡越是愧疚,到底是自己沒看好兄弟。
他跟著周泗來到一個加油站,加油站的後面是一個小門,推開門裡面是一條黑又窄的小路。他跟著周泗,打量周圍的環境,兩排破舊的雙層樓房,像是單位的宿舍,每個房間裡都面住滿了人。一樓的住戶清一色都靠外搭了一個小屋,使得原本狹窄的小路更加擁擠。
程軍跟著周泗一路向裡走,陰暗的小路盡頭就是三哥的家。
“老三哥!我是周泗。”周泗朝門裡喊了幾聲,沒有敲門。應聲開門的是一個短髮女人,戴著一副鏡片厚厚的眼鏡,繫著圍裙。
“周泗來了,快進來。”女人樂呵的招呼他們進屋。
“做飯呢三嫂,又給您添麻煩了。”周泗和女人寒暄,程軍傻傻的站在身後,打量著眼前的一切。他們站的地方明顯也是後搭的小屋,右邊是灶臺,左邊沒猜錯是個淋浴間。
“這是我朋友程軍,就是跟我一起來上海那個。”周泗拉著程軍站到前面。
“三嫂好,給您添麻煩了,我買了點水果,給三哥帶了瓶酒。”程軍趕忙遞上東西,自幼窮苦的他,不知道如何走親戚,周泗說三哥愛喝酒,他就買了酒和水果。
“害,費這錢幹嘛。快進屋坐,你三哥去買下酒菜了馬上回來。”女人接過東西,招呼他們進裡屋。
小小的房子,感覺四通八達。裡屋明顯像樣多了,T字型的結構,雖然不大,但是收拾的體面,一張圓桌早已擺滿了菜,牆角放著一臺小電視,蕾絲防塵罩罩著顯得格外精緻,而他們正坐在一張紅褐色的木製長沙發上。程軍望著眼前的一切,這些物件自己只在收音機裡聽到過,如今居然近在眼前,他不禁感嘆,這輩子自己能有個這樣的落腳地也就夠了。
恍神間,李愛華端著茶水走了進來。“來,喝點茶先。我這還有兩個炒菜,馬上準備吃飯。”
“我幫您吧,我炒菜還可以的。”程軍趕忙起身,準備要去幫忙。
“害,哪能讓你幫我,兩個菜很快的,你快坐著吧。”李愛華笑著說道,心想這小子倒是個勤快的。
“程軍,你就坐著吧,我三嫂不喜歡別人動她廚房。”周泗拉著程軍坐下,他知道程軍性格,不喜歡隨便佔人便宜,但是也煩他這點,有時候總覺得他客氣的讓人尷尬,更像討好。
……
“李愛華,快幫我拿個桶來。”外面響起男人中氣十足的聲音,周泗知道是三哥回來了。
“老三哥!上哪兒弄的這東西。”周泗和程軍幫忙接下史東江手裡的黑色塑膠袋。
“周泗來啦。啊喲可把我累的夠嗆,回來看到街頭有人賣野生黃鱔,肥的很,我趕緊買了幾條回來。”史東江邊喘邊說,汗水浸溼了他的吊帶背心。
“你老弄這東西回來,我又不會燒,浪費錢。”李愛華邊抱怨,邊找出一個紅色塑膠桶。
“黃鱔啊,紅燒好吃,放大蒜進去慢慢燉,香得很,三嫂我來幫您燒。”一旁接過李愛華碗筷的程軍突然說道,心想別說做黃鱔了,他抓黃鱔都一抓一個篤篤定。小時候家裡窮,程軍會經常去田裡抓些野生黃鱔改善改善伙食,他沒想到這些鄉下野味,在城裡居然還需要買來吃,今天也算是開了眼。
“這是程軍吧。”史東江聞言打量著眼前的少年,他身材瘦弱,個子不高,上身穿著白色的汗衫,下身的藍色褲子顯然是工裝套服的另一半。
“三哥好,初次見面,一直說要感謝您幫我安排工作,到現在才有機會登門拜訪,實在不好意思。”程軍放下紅桶,和史東江握了個手,客氣的話說了個遍,這是他這一年多來工作中學到的。
“哎,小事一樁別那麼客氣,你那工作也辛苦,沒多少人幹得,我聽你們楊廠長一直誇你能幹,他很看好你啊。”史東江拍了拍程軍的肩膀,話語間充滿鼓勵的意味。
一旁李愛華的菜都燒的差不多了,就差這幾條黃鱔。她用腳踢了踢紅桶,當真是各個都肥美的很,前面糾結自己燒不好,現下卻有點捨不得燒,畢竟野生黃鱔補得很,多留點給自家男人也是好的……
“這黃鱔先不燒了吧,今天我燒了一桌子菜你們哥三兒都指定吃不完,下次你們來我學學手藝再給你們燒。”李愛華把紅桶往裡面踢了踢,招呼他們進裡屋。
“你這婆娘,我特地買回來給泗子和程軍補補的,大家在上海打工都不容易,程軍不是會燒嗎,處理了邊吃邊燉唄。”史東江不滿的說道。
“哎哎,三哥,三嫂準備了這麼多菜都要涼了,下次再燒吧。”周泗趕忙摟著史東江往裡屋走,程軍拿上碗筷跟著進了屋。
桌上確實不少菜,大白菜燒牛肉、肉丸豬皮湯、蘇北灌香腸…這些程軍過年都不一定吃到的菜今天都上了桌。史東江開了瓶珍藏的洋河大麴,美滋滋的斟上三杯,他今兒高興,對於他這種嗜酒如命的人來說,能有人陪著喝酒堪比過年。
“來,咱哥三兒一起走一個。”史東江舉起酒杯一乾而盡,周泗樂呵呵的跟上,唯獨程軍端起來聞了又聞,顯然,他不會喝酒,確切說他是第一次拿起酒杯。
“害,忘了程軍不會喝酒哈哈哈,老三哥我這兄弟沒喝過酒,你別見外,我替他喝。”周泗笑著調和,不想破壞史東江的興致。
“沒喝過沒事,得練練,在上海不會喝酒可不行。”史東江意味深長的說著,隨手又端起酒杯悶了一口,一旁的李愛華不滿的小聲兇了他一嘴。
程軍聽著話裡有話,確實,向他這種小人物,想要在大上海混出點名堂,首先要學會喝酒。他推了推周泗,試著端起酒杯,玻璃器皿裡的透明液體此刻對他來說更像是某種暗示,喝下去他就算是正式步入另一個社會階層。
一飲而盡。程軍毫不猶豫。
“咳…咳咳…”辛辣的高濃度酒精灌進嗓子眼的那刻,程軍發出劇烈咳嗽,眼角淚花四濺,心底暗想這酒這麼難喝,到底這些有錢人喜歡他什麼。
“啊喲,快快,吃兩個口菜壓壓,不會喝不要硬喝啊程軍。”李愛華換掉了他的酒杯,往他碗裡夾了些菜。
“男人就是要會喝酒,好小子,你以後肯定有出息。來來來,吃菜,吃菜。”史東江滿意的招呼。
席間,周泗把要回老家的事情告訴了史東江,“三哥,我下週就準備回老家去了,程軍是我帶上來的,也是我這麼多年的鐵桿,不容易,家裡條件不好,出來掙點錢,你以後幫我幫襯幫襯啊。”周泗說完站起來進酒。
“怎麼幹的好好地要回老家啊?”一旁的李愛華不解,他以為是周泗嫌這工作太累不體面。
“回去照顧老孃,我是家裡老小,出門這一年多,一直寫信說惦記我,想讓我回去。”周泗夾了個花生扔嘴裡,說話間撇了眼程軍。
“也好,你老孃身體不好,家裡就你這麼個獨子,你再出來免不了她擔心。程軍家裡呢?”史東江嘬著小酒問道。
“不怕儂笑話,我老爹老孃走的早,是哥姐把我拉扯大的。”談到家裡情況,程軍又開始自卑起來,不知是不是喝酒的原因,他縮著身子,看著極其可憐。“我老孃苦命,腦子有點不太好,受人欺負。老爹一個人養我們姊妹6個,在我十二歲的時候二老就先後去了。我大哥30多了沒結婚,我不想拖累他們,就自己出來混。說到這還是要感謝您和周泗,沒有你們我來不了上海。”程軍端起桌上李愛萍換過的茶杯,向史東江和周泗進酒。
史東江望著眼前的瘦弱的青年,想當初只當是隨便幫忙,他安排的並不是什麼體面活,卻讓這青年感恩戴德,瞬間有種說不上來的羞愧。
“害,以後咱就是自己人了。別搞得這麼見外。年輕人不怕苦,在上海就一定能混到飯吃。”史東江趕忙接了酒。
這頓飯是程軍長這麼大來吃過最好的一頓。他似乎頭一次真切的感受到錢的力量。雖然史東江算不得什麼有錢人,但是他住著部隊分配的房子,有著一份體面的工作,拿著固定工資也算溫飽不愁,這對於小時候吃百家飯長大的程軍來說,就是人上人了。
或許就是從那一刻起,程軍突然對錢生出無限渴望,他心下暗暗發誓,一定要努力賺錢,他不想再過窮日子,至少不想再過因為窮被人欺負,抬不頭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