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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朝的崩潰,有很多原因。
被很多人津津樂道的最主要的原因,也是造成崩潰的明線,是統治階級與被統治階級之間的矛盾激化,比如土地兼併。
但其實,還有一條暗線的原因常常被人們忽視,那就是統治階級內部的矛盾激化,即統治共同體的瓦解。
在歷朝歷代的統治階級或統治集團之中,總是會同時包含兩個部分,存量與增量。
所謂存量,就是那些號稱要萬世不易的王子皇孫、皇親國戚。
這部分人除了極少數擔任重要管理角色的成員,基本是不創造任何價值的,只消耗價值,並且隨著人口的繁衍而消耗得越來越大。
因此,他們要依靠增量來擴大和維持自已能享受的價值。這些增量人員是什麼呢?
是精英官僚與軍事集團。官僚集團維持王朝的臉面,軍事集團則維持王朝的內裡。
中央的情況是這樣,地方上又是如何?
這裡的地方並不是指分封制和行省制的區別,那不過是一個個圍繞著中央的小政府的不同分配模式。
關鍵是,這些無論是掛著諸侯王頭銜還是行省長官頭銜的小政府是如何與地方達成合作的。
地方上有大量的平民,更重要的是有大地主和中小地主。對於平民來說,只要社會上還有剩餘性就可以生存,還有流動性就可以指望。
對於中小地主來說,他們對王朝主要採取順服的態度,是官吏階層人才的主要提供者。
對於大地主來說,他固然也要服從於朝廷,但朝廷也要給他足夠的敬意,授予一定的特權。
這不僅是因為他自身的家族勢力盤根錯節、樹大根深,更因為他對於地方有一定的表率、自治和號召作用。
古時講皇權不下鄉,鄉下靠的就是這些地主們自已治理自已的地盤,並向朝廷繳納人口和稅賦。
當然,有時候朝廷會找藉口對他們進行抄家,再換上更加順服的人。
就這樣,大一統王朝的統治模型也就基本建成了。
除此之外,不同的王朝還有不同的民族成分、文化傳統、器物典章、官方所倡導的價值觀等等。
但除了民族成分以外,其他東西只不過是塗粉飾彩,更何況民族矛盾本質上也是階級矛盾,民族分別本質上只是地域分別。
可以看到各種各樣的民族坐上統治集團的寶座,所採用的治理框架卻基本上沒有改變,無非是在漢人地主和少民地主,漢人農民和少人農民之間做區分,採用一個雙軌制。
雙軌制的統治力量是更加薄弱的,其內部的矛盾和消耗更大。
為了維持這種統治,少數民族統治者往往不得采用更加抑制社會活力的措施,比如禁止集會、文字獄等。
即便如此,依然無法有效降低變亂的風險,因為統治階級內部的利益被二次瓜分了,每個人分得的利益就更少,不滿就更多。
統治階級內部的利益分配不均,或者說統治共同體的瓦解傾向,才是導致王朝崩潰的深層次原因。
之前說到中央統治集團中的存量和增量集團,這兩個集團看似應該互為表裡,但其實很容易發生矛盾。
而且這種矛盾主要是由增量集團,或者說是存量集團對增量的需求挑起的。
每當中央王朝打算擴張自已的領土,或者是鎮壓地方上的變亂時,總是不得不授予更多的權力給那些增量集團的領袖軍事長官們。
比如劉邦被項羽困於滎陽時,韓信威脅他封自已為齊王。
張角掀起黃巾起義,漢靈帝只得允許地方州牧自行募兵。
唐朝疆域廣大,東征西討,調兵和管理不便,因而設立節度使。
當增量集團獲取權力以後,存量集團就容易失去對他們的控制,甚至可能被他們顛覆。
因此,在和平年代皇帝總是設法保持地方上的權力薄弱狀態,直到不得不使地方上重新具備活力了。
才不情不願地交給軍事長官和封建大吏們權力,然後坐在即將崩潰的小朝廷裡,絕望地等待局勢進一步惡化。
或者是賭咒一般地反覆唸叨,我對他不薄,他一定是忠臣,不會背叛我。
如果這些增量集團打了勝仗、平定了變亂,那麼問題會在另一個層面擴大。
因為,此時就要對功臣們進行封賞,擴大他們的勢力,甚至到了功高震主、封無可封的地步。
這些人的後代會成為皇帝后代的重要保障,但同樣也是重大的威脅。所以,才有了劉邦誅韓信。
其實,不光是皇帝容不下增量功臣,百姓也容不下。
因為封建小農社會本質上就是一個存量社會,功臣們接受封賞獲得更多的土地,他們及其後代在地方上就會形成豪強勢力,加劇土地兼併。
西晉的強弩將軍龐宗,一人就佔地二百餘頃。初唐曾憑藉均田制建立了輝煌的盛世。
但《冊府元龜·田制》記載,天寶十一載詔,王公百官及富豪之家,比置莊田,恣行吞併,莫懼章程。致令百姓無處安置,乃別停客戶,使其佃食。
這就是說均田制已近崩潰,大量百姓流離失所,危機就在眼前。
在後面的土地兼併由於不合理的藩王制度而更加激烈,下詔賜莊田四萬頃。所司力爭,常洵亦奏辭,得減半。中州腴土不足,取山東、湖廣田益之。
所以老百姓是恨透了這些所謂對國家立有大功的宗室、功臣後裔的。
九十分的功勞是功臣,一百分的功勞是主人。對國家的貢獻不一定等於對百姓的貢獻,一切萬戶侯的封賞都是要從民戶當中割肉的。
正因為如此,才會有人說,糞土當年萬戶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