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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盡寒初,舊曆換新符。
除夕,本是辭舊迎新的日子,林雲岫卻高興不起來。
外面雪下得很狂,寒風穿過窗戶鑽進馬車,吹得香爐中的煙氣輕晃,清嫋盡散,只見女子清姝中透著一股淡然,光彩迫人,當真是容色絕麗,似秋華披霜,玉骨冰姿,若臘花綻雪。
林雲岫長睫顫了顫,,望著窗子的方向發呆,神思有些恍惚,腦中卻如山澗回聲一般,一遍一遍響著昨日她聽到的對話。
“你們聽說了嗎,這岐王府啊,要與河東裴氏聯姻啦。”
“哪個要聯姻?”
“你說哪個,自然是岐王府的衛二郎君,娶的是宣武節度使裴觀的第六女。我兄長的商隊前日剛回來,親眼瞧見衛家到宋城下的聘,那場面熱鬧極了。”
“如今這世道,衛家據鳳翔領六鎮二十五州,裴家據宋城領四鎮十六州。衛裴聯姻,真不知對我們鳳翔府是好是壞啊。”
“好壞也不由我們決定。上面的人搶來搶去,我們百姓啊,只能是活之我幸,不活我命咯......”
......
初聽這件事,林雲岫表現的很平靜。
難怪一個月多前,從不喜她勞累奔波的衛軒,破天荒的求她去城外演武營坐診。
原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非軍中人入軍營後不得隨意外出,她在軍營待的那一個月,足夠他跑去宋城下聘了。
林雲岫閉上了雙眼,似有若無地嘆了口氣。
時間過得真快啊,不過一載,他們就是走到這一步了。
“姑娘,濟病坊到了。”
思緒被打斷,林雲岫長微闔的雙眸緩緩睜開,她看向身側藕色小襖的妙齡少女,輕聲道:“走吧。”
冷玉般聲音在空中飄蕩,帶著超脫凡俗的清冷,格外的動人。
偏她眼波流轉之時,眸間泛著淡淡水色,瀲灩多情,眼角眉梢是渾然天成的魅色。
濟病坊內,一團熱鬧。
林雲岫踏進大門時,正看到年輕婦女風風火火指揮坊眾們幹活兒的場景。男女老少,灑掃的灑掃,釘桃符的釘桃符,掛花燈的掛花燈......
望著這充滿煙火氣兒的景象,她不由心底一軟,笑得分外踏實。
常菱一襲湘色裮襖,百合髻,絹花點綴,笑容明亮,氣質乾淨爽朗。在看到青衣女子撐著傘踏雪而來後,她示意身後坊眾抬手行禮,笑聲道:“坊主安好,新歲吉祥。”
林雲岫啞然失笑,快步跑上前,一把扶住道:“常姐又來,我還是喜歡你叫我阿岫,坊主什麼的,聽著怪生分的。”
常姐是濟病坊的管事之一,說起來,這濟病坊是兩年前她同衛軒商量著開的。
濟病坊,顧名思義,濟民救病,是岐王府牽頭鳳翔府的富商設立的,東側負責安置乞丐孤兒,西側負責義務救診。
於林雲岫而言,濟病坊就是就她如今的家。
亂世到處都在打仗,流民傷患遍地,她也是能救一個是一個。只是她只懂治病救人,不善經營,憑著衛軒的面子掛了個坊主的虛名,坊中大事小事,實際都是常菱和她的夫君程常清管事。
常菱直起腰,也未扭捏,對著林雲岫調侃道:“阿岫,阿岫,你真是一點兒譜都不會擺。”
林雲岫大笑:“誰讓常姐這麼優秀,我若擺起譜來,真怕常姐改日就跑路咯。”
常菱搖頭失笑,“你呀你,今日這嘴兒跟抹了蜜似的。”
兩人一番打趣,林雲岫見坊中眾人都忙得差不多,對著常菱道:“辛苦一年了,大家快些進屋用膳吧。”
“聽阿岫的。”
常菱拍了拍手,高喊道:“收工!我們去吃年夜飯!”
少頃,堂屋中。
發完壓歲錢,林雲岫舉盞敬道:“飲罷這盞屠蘇酒,新的一年,祝大家遠離疾疫,平安喜樂。”
“謝坊主!”笑聲此起彼伏。
林雲岫拾起筷子,頷首笑說:“大家開飯吧,劉嬸包的餃子我也饞許久了。”
......
酒過三巡,林雲岫望著溫馨和睦的眾人,笑而不語。常菱這兩日忙裡忙外,還沒聽到外面的傳聞,見她似笑非笑,眼角眉梢間隱露愁容,忍不住問:“怎的臉色這般差,昨日去王府送新春禮,可還順利?”
林雲岫信嘴胡說:“順利。”
相處這麼長時間,常菱立時便瞧出她的口不應心,只當是小兩口鬧了彆扭,給她添了一筷子菜道:“我跟你說,男人都一樣吃軟不吃硬。你看看我家老程,他一急眼我就裝委屈,他何時敢惹我。若不是什麼緊要的事,你只管同他掉幾滴眼淚,再憑你說什麼,保準他心軟得一塌糊塗,立時應下。”
感覺自已說得太上趕著了,她頓了頓,接著道:“當然,也不是教你事事都哭。這時節年下的,二郎還惹你傷心,真是好不懂得憐香惜玉。話說過來,男子多是靠不住的,若是原則問題,女兒家該硬氣時也不能退,須得讓他知曉你不是好欺負的。”
常菱一路瞧著這門不當戶不對的二位,從相知到相愛,此刻見林雲岫如此神傷,她頗為百感交集。要她說,她們坊主的能力實在太過驚豔,一手化腐朽為神奇的醫術,救了鳳翔不知多少人。她是憂心坊主有朝一日同衛二郎君交惡,埋沒了手藝,更甚毀了自已的後半輩子。
岐王府的衛二郎君,意氣風發,鮮衣怒馬,是西京鳳翔最耀眼的存在。此等天之驕子,她們這些普通百姓平日哪有機緣認識,坊主作為其枕邊之人,若是哪日稍有不慎惹其不快,她們即使想幫忙,只怕也蚍蜉撼樹,有心無力。
林雲岫自然不曉得常菱的想法,她聽到這真切的關懷後,心頭一暖,點頭正色道:“常姐說得在理,我不會教他欺負我的。”
談個戀愛而已,走腎就好走什麼心,開心就繼續,不開心就一拍兩散唄。
這時院內響起一陣爆竹聲。
林雲岫不用想都猜到是誰安排的,眉頭微蹙,心裡翻了個白眼。
吃軟不吃硬。
某人在這方面倒是靈活,把這招用她身上了。
林雲岫一掃鬱悶之氣,唇角勾起淺淺弧度,戲謔道:“軟的來了,常姐陪我去看看熱鬧?”
常菱笑著同她起身:“有何不可?這麼響的爆竹,平日也沒機會聽到,我們都沾了阿岫的光。”
困惑片刻,她又問:“只是今日,二郎來得了嗎?”
除夕夜,家家戶戶都要守歲,那位爺也不能例外吧。
“除夕佳節,衛大將軍自然是要陪家人的。”想起昨日登門被拒,林雲岫頓時沒好氣。
這時,房門不知被誰推開。從她的視角望去,鵝毛大雪中,千盞明燈漂浮在天河之中,光華璀璨,燈蓮千照,花焰七開,火樹銀花,燦如星隕。
燈火絢麗之處,唯看到一位挺拔少年銜光而來,夜風輕起,高高束起的發隨風飄逸,錦袍翻飛,俊美風流,勾著唇向她搖尾,“雲兒,新歲安康,長樂無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