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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家裡走向村口的路上,周為沒有多想,五歲的小腦袋裡也想不好出個所以然。只要身邊人還在,日子在苦也是可以忍受的。母親揹著小周為走到了村口的唐家屋基,出了唐家屋基,想要再回到這個地方可就難了。背離宗族的人,族長會開大會,通報此人將從族譜中劃掉,與這個地方再無瓜葛。母親對這些事情心知肚明,對於遠嫁他地的想法也是屬於當下的無奈之舉,孤兒寡母,總是靠著救濟過活在那樣短吃少穿的時月裡,是沒有盼頭且逃不脫被餓死的結局。與其被動等死,做母親的總是想著如何給自己的孩子想退路。隔壁村的王姨倒是起了一次好心,在距離周家灣百公里開外的李村,也有一個同樣光景的人家,只是那邊是男人家帶著孩子,周為母親最開始並未有什麼想法,只是越來越難熬的日子在逼著這個女人找活路,給自己和自己的孩子找到活下去的方法。就在幾天前,她找到王姨,說明了自己的心意,如果對方願意接受自己也有一個孩子,這門親事倒是也能成。王姨當時就心直口快,直說“那是沒有問題的,當時我知道李娃子家中光景的時候,就跟他簡單說了你這邊是個啥情況,當場他就表了態,沒有問題,就等著你點頭,這事兒就成了。”周為母親在跟周為父親結婚之前,是家中長女,在當地是出了名的體貼、孝順、樣貌好,後來找了門當戶對的地主家庭結婚生子,前半生不能說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順遂平安也是說得上的。難曾想到,青春還未逝去的年齡,遭遇了足以摧毀一切的滅頂性災難。從一個嬌滴滴的地主夫人,到孤兒寡母的苟延殘喘,天與地的差距也不過如此。周為母親是動盪時代的犧牲品,溫室裡的嬌花出了舒適的居住環境,早已經長成了菟絲子,總想著去依附,依附權威、依附時代的掌權者,等待她的命運又會是什麼呢?
周為安靜蜷縮在這個裝不下自己身子的揹簍裡,母親一腳重、一腳輕,慢慢得周為進入了甜甜的夢鄉。突然,一股蠻力把周為直接拉醒,睜開惺忪睡眼,周為看到了二大爺的身影,母親在一旁焦急地跟二大爺說著什麼,周為只是隱約聽出來自己是周家灣的人,不能跟著母親去到另一個地方,改名換姓,稱呼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人為父親,二大爺粗糙且有力的大手,不曾從揹簍的外沿拿走過。隨著時間的推移,聚集的同村人越來越多,母親越發焦急,語氣也變得不好,“我帶走自己的孩子,為什麼不可以?”二大爺不再跟周為母親爭辯什麼,只是態度相當堅決,就像路邊堅硬的石塊,不容許拒絕,不容許反抗。豆大的汗珠活生生在三月的春天,出現在了周為母親的臉上。這個女人,孤身一人,毫無幫襯,剩下的唯一的一個兒子,她知道了,已經沒有辦法帶著這個孩子離開這個讓她無限歡喜,更無限悲慼的土地。她已經無法再守護自己的兒子。揹簍就這樣輕輕地被掀開,裡面蹲著的小周為,就這樣被重重地摔在泥土地上。小周為被留下了,留在了這片承載父輩生活的土地,曾經的那段無憂無慮並逐漸逝去的童年,是小周為一生的思念,這片土地也註定會與小周為進行更深的糾纏,愛恨情仇不過如此。
周為從揹簍跌下來的那一刻,滿腔的恐懼瞬間襲擊全身,戰慄、哭喊,二大爺的手從揹簍邊緣轉到了周為的手臂上,這雙如鐵的雙手讓小周為逃脫不掉,只能睜大雙眼,從模糊的淚眼當中辨別,母親一步一步往前走,沒有回過頭。從此之後,周為不光沒有了父親,連母親也不再出現,年少的他,身旁再無一人。命運就這樣,又一次對他施加重刑,讓五歲的周為真正成為無依無靠的孤兒。那個遠走他鄉的母親,被迫離開了自己孩子,在後來的歲月當中,甚至在周為結婚的那一天,這個生理上母親身份的女人都沒有出現過,這份離別,它的場面不光慘烈,影響還是深刻且久遠。後來的周為的一切行為,追逐遙遠且模糊的愛情,卻總也不得。也許就是這份深刻的離別,帶給周為的巨大傷痛,讓他總是在追逐。他的命運也從這天起,刻上了深重的痕跡,未曾消失過。
周為又哭又鬧、連續三日來只喝水,不吃飯。雖然年紀輕輕,卻也看得出這個小小身體裡能使出的最大的氣力,他在跟命運進行抗爭,隱約中下了必死的決心。許是族長看出了小周為的果決,於是鬆口,答應他以後可以去找自己的母親。小周為聽著這虛無的承諾,竟也順從下來。一個人給一個臺階,這是小周為在五歲時候就找到的人生活下來的方法,妥協與退讓。生活逼迫人不斷後退,直到無路可退、退無可退。小周為就這樣開始了一個人的生活。
一開始,在族長的安排下,周為在7個同宗族的叔伯家輪流吃伙食。那個年代,硝煙與戰火雖然未曾直接到來,但是這片土地上的人民無一不是心慌與飢寒交迫,山坳坳裡的人,生活已經退到溫飽線之後了。每逢周為去到某個叔伯家,那家的伙食就直線下降。直到有一次猛然撞到前一天油水不錯的飯菜之後,周為就知曉了。明白其中的人情世故,周為什麼都沒說。照常去到這叔伯,只是吃得越來越少,還說自己已經吃飽了。這家嬸孃眯著眼睛,看著周為的一言一行,心中倒是對他另眼相待,雖然小孩年齡並不大。
上面發生的事情,只是眾多本不該發生在一個六七歲小朋友身上的,其中最微小的部分。“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到了周為這裡,是當家的人只有自己。除了在吃食上面受到的冷遇,叔伯家也有跟他年齡相當的哥哥或者弟弟。一個人越是跌入谷底的時候,能遇到的”好人”是越少的。本來天真無邪的年齡,卻無端生出對他人的無限惡意。八歲那年,周為被選入大隊,一個人獨門獨戶,唯一的農具就是公社公用的一把鋤頭。每當周為的輪子,拿在手上的鋤頭就格外的不好用,甚至有一次,鋤把用著用著從周為頭上甩出去,才發現,鋤頭被人動了手腳。周為那天坐在田埂上,他想不通,想不通為何生活要這麼艱難,像是一個人落進了深不見底的深淵,看不見一絲亮光。周為那天的公分因為工具的問題並沒有得到,周為甚至想到了死,這是第一次從這樣一個年輕的生命中萌生出來的結束的想法。他就這樣一直呆坐在田埂上,直到深夜。盛夏的夜空下,白天躲藏起來的生靈都在這樣涼爽、黑暗的時刻,齊聚一堂。慢慢的平靜下來,卻沒有更多的氣力從這片土地上站起來,甚至走出去。“躺躺吧!”等不到人買火柴,小女孩只好自己劃開火柴,做起美麗的夢來。這是跨越大洋的共通的人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