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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十四年。這年正月和十一月,張廷玉兩次向皇上提出申請,他要退休,回老家。
“也罷,朕准許愛卿回家!”經過多次努力,面板白、大長臉、高鼻樑、單眼皮、淡眉毛的皇上,經不起他的軟磨硬泡、緊追不捨,很不情願、極其違心地同意了他的請辭:你這老頭,太煩啦!
為顯示自己明君的樣子,皇上還很抒情地給張廷玉書面回覆:“朕五十大壽的時候。張愛卿快九十歲了。到時候,我的龍舟從京城過來,張愛卿像老壽星一樣在江邊迎接,咱們君臣見面敘舊、話家常。”
這年,皇上40歲,他描繪了10年後見面的場景。
按理,張廷玉趕快謝恩,和他的皇上就此別過,榮歸故里,從此閒林野鶴,優哉遊哉了。
但張廷玉念念不忘他的“配享太廟”!
他是一個愛惜羽毛、視爵如命的人,這點政治榮耀他捨不得丟啊!
那是他父親關於龍眠山“昔日龍眠今不眠”的摯情夢想;
是雍正爺對他“義固君臣,情同密友”的英雄相惜;
是雍正爺賞賜他的“天恩春灝蕩,文治日光華”春節對聯;
更是見證他50年官路生涯,“忠、賢、愚”做人做事做官的價值榮光!
他能輕易放棄嗎?敢放棄嗎?他一定不會放棄!
是啊,他有點不服氣:先皇許我的,你憑啥不給?或許,他還很自信:憑自己這張老臉、這點老本,你會不給?你能不給?
乾隆有他的心理。事實上,他們二人都是工於心計之人。
乾隆未必認同他爹在遺詔中所說“大學士張廷玉、鄂爾泰,此二人者,朕可保其始終不渝。”他一直認為張廷玉低調、沉默、勤勉的背後,深不見底地隱藏著機巧、狡滑和陰柔,沒有他們滿人的直爽、淳樸和陽光。
他認為張廷玉一而再、再而三要求回家,就是隻考慮自身利益,太計較個人得失,是一隻藏得很深的老狐狸。
而且他認為漢人做官、做人太細了,對大清不是什麼好事,讓他放心不下、難以信任。所以,乾隆是標準的“維滿派”。
張廷玉反覆思考,糾結了好幾天,最後還是決定豁出這張老臉,請皇上給他一個明示,一個明確表態:能否配享太廟?
於是,在一個隆冬嚴寒天氣,一個近80歲高齡、走路顫顫巍巍的老人,說服兒子攙扶他,艱難地來到皇帝面前,哭訴自己的擔心,取下頂戴花翎,懇請皇上給他寫一個明示,一個斬釘截鐵、板上釘釘的明示。
“皇上,老臣已是黃土埋半截的老朽了。承蒙聖祖仁皇帝、先帝爺和皇上隆恩,老臣得以半輩子侍奉三位皇上,倍感皇恩浩蕩啊!先帝爺許我配享太廟,請皇上恩准,給老臣一個明示,以免有人讒言打擾皇上,不辜負先帝爺的期望,保全老臣一生榮譽啊!皇上!”
張廷玉口中說的“有人”,指的是史貽直(江蘇溧陽人),他與張廷玉是同年進士,剛開始仕途不順,於是投靠鄂爾泰。鄂爾泰病逝後,訥親接任,後訥親吃敗仗被皇上勒令自裁,史貽直成為鄂黨的實際首領。阻擾張廷玉配享太廟,是鄂黨的一項重要工作。史貽直多次向皇上彙報思想,說張廷玉沒有功績,只是耍耍筆桿子,與配享太廟的鄂爾泰有天壤之別,沒法比的,他張廷玉根本不夠格,還想配享太廟!
皇帝無語了。他沒想到,萬言不如一默的老臣,竟然如此孩子氣般,帶著不講理的意味,在這樣一種惡劣天氣、這樣一種身體條件下,不聽兒子的勸阻,說服兒子攙扶,步履蹣跚來到皇宮,不顧老臉來到他的面前,提要求、講條件,甚至可以說是逼宮!
皇上氣紅了臉。好漢不打上門客,況且是這樣一個特殊的上門客。他只好自找臺階,平靜了心氣、停滯了想法說道:“朕姑且不與你計較,給你一個明示!”
細想,又覺得太窩囊,憑什麼就聽你的?於是,他改為寫詩:“造膝陳情乞一辭,動予矜惻動予悲。先皇遺詔惟欽此,去國餘思或過之。可例青田原侑廟,漫愁鄭國竟摧碑。吾非堯舜誰皋契?汗簡評論且聽伊。”
意思是:你跪在朕面前,動情哭訴,乞求朕給你一張保證書。你這一異常舉動,讓朕產生悲惻悲憫之心。先皇的遺命,朕一定遵守。你離開京城回到老家,好好想想,應該有所明白,或許你真的做得太過了。朕允許你像劉伯溫一樣,放歸山林,配享太廟。你估摸著朕會像李世民那樣,親手給魏徵寫了碑文,然後又親手把它毀了。朕雖配不上堯舜,可不知誰能配得上稷契、皋夔?至於將來歷史怎樣評價,就讓它像風一樣被吹去吧!
(注:稷契,是稷和契的並稱,唐虞時代的賢臣。皋夔,是皋陶和夔的並稱,傳說皋陶是虞舜時刑官,夔是虞舜時樂官,後常借指賢臣。)
最後兩句詩,一聽就是氣話:你張廷玉沒什麼文治武功,能和稷契、皋夔相比嗎?
張廷玉不管這些囉!他放棄了他奉行的“戒得”,用他工作上的執著和幹勁,拿到了保證書。他笑了,開心地笑了,清瘦褶皺的臉綻開了花,踉蹌的背影在紫禁城呼嘯的寒風裡飄零,一點一點遠去,一點一點模糊,最後消失在肅殺淒涼的京城隆冬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