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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去城西門口,有人施粥啦!大家快去呀!”一箇中氣十足的男人在人群中大叫了一聲……
嘈雜的環境突然就像是突然被按了三秒暫停鍵,猛然間更大的喧囂襲來。
“施粥了!”
“有活菩薩在施粥!”
“有飯吃了,快走,快走呀!”
葉卿被逆行的人撞了一個趔趄,她連忙蹲下身護在骨瘦如柴的男人身邊儘量避免有人踩到他們。
男人順勢摟住女兒,乾裂沙啞地聲音說道:“別管我了,先去乞些粥吃吧,去晚了可能就沒有了。”
黑瘦黑瘦的小女孩依偎在父親的脖頸間倔強的搖了搖頭,“我先守著爹,晚一些再去也來得及的。”
男人如枯枝般的手摸了摸女孩凌亂打結的頭髮,他心中悽楚萬分,另一隻手只能攥緊身旁做工粗糙的木頭盒子,盒子裡是自己妻子的一捧骨灰,其中還混雜著許多陌生人的骨灰殘渣。
他知道自己時日不多了,他這一生平凡又無能,本該守著一畝三分地終老一生的卻因為戰火被毀了家園,不得已帶著妻女跟隨流民舉家南遷。妻子不堪奔波之苦,已在這漫長的艱難跋涉中亡故了,如今自己也染了疫病,行將就木之人卻始終放不下這唯一的女兒。
他不敢想象,如果連自己也死了,那他的女兒在這孤苦的世間要如何才能活得下去啊!
可自己多活著一天,對於女兒而言就是多一份累贅。
如果當初留在老家沒有決定南遷的話……
“爹,你是不是又在自責了?”女孩喃喃地說,“娘和我都不怪爹,我們都知道爹是對的,那些胡人燒了我們的村子只有逃出來才能有活路。娘和我說過,她不在的日子讓我一定要照顧好爹。我現在去乞些粥來給爹吃,爹一定會好起來的。”
男人點了點頭,憐愛地又摸了摸女孩的小臉,強忍著擠出一抹微笑:去吧,好孩子。
只是此刻他的口中的血腥已經再也無法壓抑了,好像五臟六腑早已被揉碎搗爛了一般,已經分不清楚到底是肉體的痛楚更多還是心酸與不捨更甚。
就在女孩拿著豁了口子的破碗樂顛顛地跑遠之後,一口帶著腥臭味的膿血嘔地一聲吐了一滿身。
他苦笑著望著稚子遠去的背影漸漸地沒有了鼻息。
終於還是走到了油盡燈枯的這一天了。對不起我的孩子,再也無法為你遮蔽風雨了,再也無法看著你長大成人了,你要堅強起來,往後的路只能靠你一個人走下去了。
那最後一口呼吸的熱氣,就像是悠遠的嘆息,訴說著無盡的留戀與不捨:真是對不起你,我的孩子啊……眼角滾燙的淚水很快便被料峭的寒風所吹散,他終是用盡了最後一點氣力閉上了無法瞑目的雙眼。
葉卿跑到城門口的時候,到處擠滿了災民,瘦小的她甚至看不到門口施粥的人的模樣。她不禁有些擔憂會不會真的像父親說的那樣,等排到她的時候粥已經施完了。
這時那些已經拿到粥的人從他身邊經過,淡淡的米香味讓她忍不住嚥了咽口水,咽喉卻像是比之前更加的乾燥了。焦急的她就像是熱鍋上的螞蟻,明知道什麼也看不見卻還總是會跳起來看一下前面到底還有幾個人。
只是等終於輪到她的時候,果然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瘦弱的女孩卻還是不肯離開,她撰著破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已經見了底的木桶,抿著唇說不出一句話。
她太餓了,已經很久很久,久到她都快忘記白米飯是個什麼滋味了。
此刻的她想衝進木桶裡搜刮下粘在桶壁上的最後幾粒米,甚至還想倒扣起木桶把最後一滴湯水都磕進碗裡來,她餓怕了,可她更怕空著碗回去會看到爹爹失望的雙眼。
“沒有了,沒有了,小叫花子趕緊走吧!”家丁模樣的男人一邊收攤一邊在驅趕葉卿。
這時一個稚嫩的童聲從邊上一輛裝飾精美的馬車裡傳了出來。
“小乞丐,我們今天的粥施完了,不過我們明天還再會過來的,明天你可要再早些過來才行。”
緞面的車窗被掀開了一個角,梳著繁複髮髻的女童從車窗裡探出半截身子,她的雙眸狡黠靈動,像是粼粼春水,又像是點漆的琉璃,粉雕玉琢的臉頰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她從荷包裡掏出幾粒碎銀子拋向葉卿。
“接好了哦,這個可以買很多吃的呢!”
葉卿被碎銀子砸的瑟縮了一下,反應過來後連忙將地上的三粒碎銀子撿起來。
銀子!竟然是銀子!這巨大的驚喜一下子砸的她暈頭轉向,痴傻地呆愣住了,這下她可以帶著父親去找郎中看病,她還可以給爹爹買很多好吃的,買一個燒餅,吃一碗麵條,不還是多買幾個饅頭細水長流些的好……啊!對了要先謝謝小菩薩呢,要謝……等她想起來要謝謝人家的時候轎子卻早已走遠了。
葉卿揣著那三粒碎銀子就像是揣著一整個世界,這是她的晦暗的生活中唯一的希望之光。她會用自己一輩子的時間感念那位人美心善的小菩薩。
當她回到父親歇腳的大樹旁的時候,正看見幾個人在拖拽著父親的身體。她憤怒地衝上前,用盡平生最兇狠的樣子對那幾個人大喊道:“滾開!別碰我爹爹,你們想幹什麼?”
“你爹死啦!”那人晦氣地擦了擦手,實在沒什麼好口氣。
“你又不是不知道,這病有傳染性的,死了就要趕快燒掉!”另一個人不耐煩地解釋道:“你娘不是一個月前才燒過的嗎?就是因為你老爹拼命攔著不讓燒,自己也染上的穢氣了吧!”
“你胡說,我爹沒死,我爹才沒死,嗚嗚嗚嗚……”
看到地上父親的身體就像是一塊沾了血的破抹布,小葉卿的兇狠再也偽裝不下去了,豆大的淚水將灰土土的臉頰衝出了兩道泥痕,她扔掉了碗,伸出手想去夠父親的手,可是自己卻彷彿一點力氣都沒有,父親的手似乎越來越遠,怎麼也夠不著啊!
她瑟縮著肩膀是茫然是無助更是恐懼,像是有一棵老樹在她的面前轟然倒塌,無形的陰霾籠罩著她再也無法掙脫,積攢已久的哭聲終於從她的喉嚨發出。
距離母親的離世還沒滿2個月,百日之間,並失怙恃。
就這樣,十一歲的葉卿成為了一個孤兒。
從此以後,只剩她一個人孤零零地活在這個世上了,他只能靠著自己艱難地求生,再也沒有父母之愛,再也沒人能為她遮風擋雨,她就像是飄零的一葉孤舟,只要任意地一道驚濤駭浪都能將它沉入永無天日的深淵之中。
熊熊燃燒的烈火噼裡啪啦地燃燒著數十具屍體,濃煙滾滾。
這場景葉卿並不陌生,比起母親被火葬時她撕心裂肺的哭喊,父親的火葬她似乎要平靜很多,那跳動的火苗就像是長著獠牙的魔鬼,他的父親像是乾柴一樣一點點地被火苗舔舐殆盡。似乎還嫌不夠似得,魔鬼在燃燒跳躍的火光中群魔狂舞,蠱惑著葉卿,來呀,快來,只要你抬腳走過來就能 父母親人團聚了,你們可以在新的輪迴裡繼續做家人。
此時誰也沒有注意到這個幹扁枯瘦的小女孩臉上正掛著詭異的笑,她像是看見了父母在向她招手,於是就像是魔怔了一樣,緩緩地向火堆靠近,那表情分不清是哭還是在笑,烈焰的高溫竟是她從未有過的溫暖。
突然一隻手抓住了女孩的胳膊。
“你瘋了嗎!”一個清瘦的男人情急之下因為用力過猛,一把將葉卿摜到了地上。
“你就這麼想去死嗎,那當初我們這群人逃出來的意義又是什麼?難道就是為了一家人整整齊齊地客死異鄉嗎?”
女孩漸漸地恢復了神智,她滿眼悽楚地看著面前身形憔悴的男人。“程叔,我娘死了,我爹也死了,活著真的好苦呀,我真的已經撐不下去了。”
“你糊塗啊!”程叔彎腰扶起葉卿,給她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你怎麼不想想若連你也死了,那麼誰來替你收屍,誰又能給你爹孃收屍?你以為死了是一種解脫嗎?”他看著眼下哀鴻遍野的難民,程門雪不禁苦笑了一聲,“活著的時候是個人間餓殍,死了又能好到哪裡去呢,撐破天也只能是個孤魂野鬼罷了!!”
“你不能死,你是你爹孃最後的希望,你是你他們存在過這個世間唯一的證據,至少不能讓他們活著的時候歷經苦難,死後卻連一點香火都享不到吧!”
葉卿紅了眼眶,淚珠子不要錢似的,一滴滴地往地上砸,要不是父母什麼都省著給她吃,那爹孃也不會捱餓生病,也不會死。活著的時候她是爹孃的累贅,如果就這樣死了,到了陰曹地府還是會一樣的拖累父母。
“謝謝程叔,我明白了!”……
此時一串馬蹄聲帶著飛揚的塵土由遠奔近,不消片刻功夫一群身批鐵鎧的軍士出現在眾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