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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逐人昏睡了幾日,迷迷糊糊中醒來,只覺渾身疼痛,像是萬把鋼刀加身,胸口辛辣沉悶,猶如一塊生鐵壓在心頭。
他勉力撐起身子,環視四周,房中佈置簡單,甚至有點簡陋。牆壁斑駁,屋內沒有華麗的裝飾,牆邊只有幾件簡單的傢俱,一張陳舊的木桌擺在屋子中間,桌上一盞昏暗的煤油燈閃爍著微弱的燈光。
月逐人正要下床檢視,只聽門外有人說話,話音斷斷續續,無非是問醒沒醒之類的,月逐人警覺,立刻躺回原處閉上眼睛。
不一時,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聽腳步,是一個頗有身手的武夫。
只聽這人走到床邊,頓了頓,又走回桌邊道:“別裝了,醒了就起來,把這碗粥吃了。”
月逐人聽到自己裝睡被人識破,便不好繼續,緩緩抬起眼皮,勉力支撐起身子,只見端著粥碗的果然是一個高大魁梧的男人,頗為面熟,恍惚間彷彿在哪裡見過。
月逐人心下立刻警覺起來,他用力甩了甩自己的腦袋,想要將眼前模糊的霧氣甩散。
“你是什麼人,為什麼要救我?”月逐人冷冷問道。
孟鐵年冷笑道:“我救了你,你醒過來第一件事情不應該是謝謝我嗎?”
“這是什麼地方?”
月逐人並不答話,只環顧四周後,繼續問道。
“這是玉門關的驛站,放心,驛站是官家的,這裡很安全。”孟鐵年放下手中的粥碗,輕聲道。
月逐人猛然驚醒,慌張問道:“孩子呢?隨我一起的孩子呢?”
“孩子還活著,在我夫人那養傷。”孟鐵年略一思索道。
“養傷?傷到哪了?”月逐人邊說邊劇烈咳嗽。
只說這幾句話,他便感覺周身氣力似乎已經耗盡。
“你還是擔心擔心你自己吧!孩子被你護衛的很好,但是你,內傷過重,又在雪地裡埋了一夜,藥石罔效,只怕時日無多了。”孟鐵年低聲道。
月逐人氣若游絲:“那你為什麼還要救我?”
孟鐵年氣道:“你們這種人真是奇怪,做什麼事都得要個理由,救人積德行善,我不能做嗎?”
月逐人聽罷,心中暗暗驚異——“我這種人?難道他知道了我的身份?”
“你是不是在猜測,我是不是知道你的身份?”孟鐵年笑道。
月逐人越聽心中越涼,他此時猶如落入網中的大魚,在劫難逃了。
他暗中催動內力,果然丹田處一陣寒意襲來,奇筋八脈彷彿被冰死死封住,試了幾次,都失敗了。
孟鐵年坐在桌邊,靜靜看著月逐人。
月逐人臉色蒼白,氣息微弱,身體彷彿隨時都會崩潰,難道我月逐人就此殞命了嗎?
想到此處,額頭已經落下豆大的汗珠,倒不是因為自己貪生怕死,只是身負重任,他還不能死。
“我還有多少時間?”月逐人不甘心,追問道。
孟鐵年並不答話,他知道月逐人在計算自己的生命還剩多少,夠不夠完成他的任務。
他有些搞不懂,這些所謂的月影門中人,與其說他們是朝廷中的暗衛,倒不如說他們是江湖上不怕死的亡命徒,為了任務,可以將生死置之度外,反觀自己,恐怕做不到如此堅定。
強自催動內力,促使月逐人此時筋疲力盡。
他眼前光線愈發模糊,燈光下的那個身材魁梧的人影卻越來越清晰!
是他——原來是他!但好像又有些不像!
月逐人實在拿不準,他不能冒險,只要稍有不慎,自己就有可能功敗垂成、萬劫不復。
“你為何要救我?”月逐人試探道。
“日行一善。”孟鐵年笑道。
“那我,還有多少時間?”月逐人又問。
“若是好好修養,也不是沒有痊癒的可能。”孟鐵年低聲安慰道。
“我還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沒有做完,我只想知道,我還有多少時間。”月逐人問道,大概是過於急促,說完後胸中一股涼氣湧出,引得他劇烈咳嗽。
孟鐵年上前拍打著他的後背,一陣沉默後,孟鐵年緩聲將實情道出。
月逐人受了重傷,左下肋骨斷裂後,插入了肺葉,無法執行體內大小周天。而他受了重傷後眠冰臥雪整整一夜,體內灌入大量寒氣,重傷使其無法將積聚在體內的寒毒之氣逼出體外,寒毒凝聚在體內,繼續損耗元氣,如此迴圈往復,無異於加速他的死亡。
“如果不及時將寒毒排出,恐有性命之憂,也就,也就月餘。”孟鐵年艱難道。
“月餘,月餘……”月逐人喃喃道,“實在不夠,時間,實在不夠。”
月逐人無奈敲打著床沿,大概是動作幅度太大,又引得咳嗽連連,這大概是過多的寒毒集聚在肺中,令他連喘息都帶著寒意。
孟鐵年將月逐人扶穩,運功度了些內力與他,助其暫時壓住體內寒毒。
半晌後,月逐人氣息稍稍平穩,心中又被“時間不夠”這樣的緊張訊號逼退到崩潰的懸崖邊。
他如今距離長安城幾千裡,隨從之人都已斃命於玉門關內,他也時日無多……
若不是此番一趟不能暴露行跡,憑著月影門的勢力,何當走到如今這窮途末路,這才真正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月逐人看了看眼前身形魁梧的男人,此人一臉凌然正氣,又有一身功夫,如果有他護佑,定可將孩子護送至孟將軍手中,想到此處,便緩緩道:“既然如此,我有一件要事相托,還請你好事做到底,應承下我這將死之人的託付。”
孟鐵年也不答話,只聽月逐人自說自話。
月逐人:“那孩子是我一個忘年好友的遺孤,他臨死前要我將他送到孟鐵年將軍府上,交由孟鐵年將軍將其撫養成人……”
“我救了你一命,不值得你說一句實話嗎?這可不像你們月影門的行事風格啊。”孟鐵年冷冷打斷道。
月逐人聽罷,滿眼驚懼,問道:“你到底是什麼人,你怎麼知道?”
孟鐵年掏出彎月形狀的鐵製令牌,“噹啷”一聲擲在桌上,冷聲道:“你的同伴都死了,只剩你一個了,哦,不對,還有那個孩子。”
月逐人雙目凝視著孟鐵年,似乎想在他的眼眸中一探究竟。
孟鐵年似乎早已看破了月逐人的想法,沉聲道:“我就是孟鐵年。”說著,便從懷中掏出一份文書,正是孟鐵年遭貶斥的傳送文牒,“你不是要把那孩子託付給我嗎?”
果然是他,真的是他!
月逐人接過文牒,仔細辨認,文牒上赫然寫著“孟鐵年”三個字,月逐人抬眼仔細辨認著眼前的壯漢,細看之下,此人方形大臉,略有鬍鬚,雖為武將,仍不失儒雅之氣,果然正是自己苦苦等待的輔國大將軍孟鐵年!
月逐人稍稍冷靜了片刻,緩緩道:“既然孟將軍知道我是誰,為何不問問,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你是聖上的人,你在此處,自是受了聖上的密旨。”孟鐵年道。
“不錯,我月影門一直都是深受皇上信賴的心腹,這次行動,也是授意於聖上的密旨。”月逐人壓低聲音,繼續道,“跟我一起的孩子,我要看看他。”
孟鐵年即可吩咐小廝將那個死中得活的孩子帶來。
小男孩已經從虛弱中慢慢恢復,原本一雙明亮的眼睛雖充滿了疲憊,但依舊閃爍。
孩子一見月逐人,立刻撲向前,趴在他的懷中嗚嗚咽咽哭了起來,委屈得邊哭邊喃喃道:“逐人伯伯,青玉姑姑死了,青玉姑姑死了……”
原來這孩子什麼都看到了,什麼都記住了。
自出了長安,他便一直是青玉在照料,幾個月以來,與青玉建立了深厚的感情,整日裡姑姑長姑姑短。
月影門人雖門規極其嚴格,不準輕易動感情,但誰又能抗拒一個純真的孩子對自己的甜言蜜語呢?
就因為有這樣真摯的感情,在青玉以身為毒餌,被三頭金眼雕啄死的時候,才會給他留下難以磨滅的慘痛經歷。
他就在身邊,就在眼前,青玉死時那個慘烈的場景,給他留下了深深的創傷。
小小的他身體雖然沒有受傷,但每日裡發燒,經常噩夢連連,時常哭著從噩夢中驚醒,就這樣過了這幾天,孩子眼看瘦了好幾圈。
月逐人看著眼窩深陷的孩子,心疼不已。
“孟將軍,你仔細看看這個孩子,可認得他是誰?”月逐人將孩子往前一推,問孟鐵年。
孟鐵年早就在猜測這個孩子的身份,難不成,這就是當初長安城中鬧得沸沸揚揚的香還妃的兒子?
“他是香還妃的……”孟鐵年說到一半,便被月逐人止住。
孟鐵年沒想到,這孩子的身份竟如此尊貴,自己被嚇了一跳,此時已經驚出一身冷汗,不敢再繼續往下猜測。
“孟將軍果然是聰明人,既然如此聰明,那你再猜猜,緣何會被聖上貶謫至此處?”月逐人盯著孟鐵年的眼睛,輕輕問道。
“孟某人一介武夫,莽撞慣了,平日裡在朝堂之上,也沒少得罪人,這才被小人算計……”孟鐵年自說自話講著自己被貶斥的經歷,轉念一想,道,“你們月影門不是無所不知?怎會連這點訊息都不曉得?”
“就因為月影門無所不知,所以我才問你,你到底是因為什麼,才被貶到了這茫茫大漠上的?”月逐人邊咳嗽,邊再次向孟鐵年發問,並著重“到底”兩個字的語氣。
孟鐵年一愣,這個問題他已經想了一路,幾個月以來,每每想起,都尋找不到一個合理的解釋,聽月逐人如此說,心中一動,便試探道:“你的意思是,我被貶,是聖上計劃好的?聖上有密旨給我?”
“孟鐵年,聽朕口諭!”月逐人說罷,邊正襟危坐,以示鄭重。
孟鐵年即刻跪地俯首領旨。
月逐人緩緩道:“輔國大將軍孟鐵年聽旨,孟鐵年將軍實乃朝之砥柱,國之棟樑,朕深知你是忠君之人,但叛軍四起,大唐江山已岌岌可危,此危難之際,便將朕與香還妃之子李呈歸託付於愛卿,此子身負復唐之策,望將其撫養成人,有朝一日,令其率軍還朝,重複河山。”
月逐人宣完口諭,一陣劇烈的咳嗽,令其坐立不穩,倒在床鋪上大口喘息著。
孟鐵年則伏地痛哭,久久不能平靜,自打被貶斥以來,他一直在痛苦中掙扎。
孟家三代忠臣,堪稱國之棟樑,若說兵權,手中確實是有重兵在握,但他孟家對大唐的耿耿忠心日月可表,因“擁兵自重,不敬朝廷”這樣的罪名著實讓他寒心,為此令其食不下咽,很是傷心欲絕過一段時日,聽聞聖上此段口諭,彷彿蒙獲大赦,以往受過的屈辱與不白之冤彷彿煙消雲散——被聖上視作託孤之人,這等信任是何等榮耀!
“臣,臣領旨,領旨謝恩!”孟鐵年哽咽著領旨道。
月逐人不斷喘息著,緩緩道:“與你,有同樣的口諭,合力將這個孩子撫養成人。但,但我,命不久矣,你是聖上極為倚重的重臣,萬萬不可忘記聖主所託,將這個孩子撫養成才,孟將軍,你要一力承擔……”未及說完,便昏死了過去。
孟鐵年一個健步近前,把住月逐人的脈搏,心下暗道不妙,恐怕是所中寒毒侵入心脈。
念及此處,便將月逐人扶穩,開始傳輸內力,助其驅散寒毒。
夜色慢慢籠罩,大漠上的風雪暫時停歇了下來,一彎明月斜斜掛在天邊,明月旁綴著幾顆星星,月朗星稀,明日應當是個好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