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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在墨海書館就餐,大家相談甚歡。得知陳城就要回銅陵縣的火軍大本營,徐壽和華蘅芳皆願隨陳城到銅陵增長見識。李善蘭則繼續留在魔都,幫助江樺開辦工廠。
晚上九點過後,陳城和江樺回到客棧。正準備洗漱睡覺,又有人來訪。王偉再三勸阻,那人就是不肯回去,說是有要緊事情商議,又願出巨資資助火軍。
火軍正處於草創階段,正是用人之時。周公尚能一沐三捉髮,一飯三吐哺,更何況他們這些晚輩呢?
於是王偉將來客迎入會客室。
來客眉清目秀,似乎有些怕冷,戴一頂大皮帽,套一件大袍子,把自己遮蓋得嚴嚴實實。隨從臉上有一道明顯的刀疤,戾氣重重,讓人看了不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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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客開門見山,簡單一揖便:“陳將軍好。我有要事與大人商議,請大人屏去左右。”
他向隨從使個眼色,那隨從雖有猶豫,卻也順從地走到門外。陳城這邊的閒雜人也都離開,只留下王偉和江樺。
那人揭去皮帽,露出頭烏黑的秀髮,竟是個風華正茂的妙齡女子。她又試圖摘去袍子,唬得王偉握緊了步槍。
女子微微一笑,緩慢脫掉袍子,說:“實不相瞞,我乃小刀會頭領周秀英,周立春的女兒。聽說陳將軍的血滴子可在百里之外取人首級,秀英願出五萬兩銀子買下吉爾杭阿的狗頭。”
陳城不願摻和小刀會與清軍的事,謹慎地說道:“吉爾杭阿是朝廷大員,又統帥著兩萬清軍。若我們殺了他,豈不要與清廷結仇,清軍又怎會善罷甘休?”
周秀英撲通一下跪倒在地,說:“我與吉爾杭阿有國仇家恨。國仇者,滿清狗官屠戮陳城炎黃子孫,家仇者,吉爾杭阿指揮清軍殺死陳城父親周立春,還有眾多小刀會的兄弟姐妹。我看將軍與陳城年紀相彷,必定也有父母,請將軍將心比心,可憐下秀英,幫助秀英報仇雪恨。只要將軍幫陳城殺了吉爾杭阿,秀英這輩子為將軍做牛做馬也願意。”
小刀會只是天地會底下的分支,尚且能把魔都攪得天翻地覆。看來這天地會能量不小,不能小覷,不說引為同盟,至少不能結下樑子。
天地會以反清復明為宗旨,提倡患難相助、忠心義氣,頗具中國人自古崇尚的俠義精神。會眾眾多,遍佈四海。其歷史可追朔至明末清初,相傳由鄭成功的謀士陳近南所創。
到了近代,天地會則裂變為三合會、新義安等多個組織,其中的致公堂甚至演變成為祖國和民族效力的致公黨。
陳城讓王偉扶起周鳳英。這才發現,周鳳英姿颯爽,雖然年紀輕輕,自有一股堅貞不渝的豪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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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城勸她道:“俠女請起。對於小刀會,我是同情的,對於周女士,我是感動的。然而周女士有沒有想過,殺了吉爾杭阿,清廷會另選他人接替。說不定,接替吉爾杭阿的人會更加兇殘,清軍的報復會更加瘋狂。殺一個吉爾杭阿,會有千千萬萬個吉爾杭阿出來。”
周鳳英說:“將軍講的道理我都懂。但吉爾杭阿與我有殺父之仇,只要將軍幫我殺了吉爾杭阿,我情願付出一切。”
陳城搖搖頭說:“吉爾杭阿署理江蘇巡撫,巡撫有守土之責。眼下太平軍已經佔據金陵、京口,清廷必會嚴令吉爾杭阿收復失地。這吉爾杭阿是個莽夫,手底下的清軍軍紀渙散,毫無戰鬥力,根本不是太平軍的對手。俠女相信我,吉爾杭阿得意不了多久,兩年之內必死於亂軍。”
周鳳英喜形於色,說:“將軍來自火星,智識廓達,所論必將成為事實。”
江樺見狀說道:“報仇的事不必多慮,吉爾杭阿作惡多端,死期不遠。只是眼下清軍與洋人逐漸勾結在一起,小刀會困守魔都縣城,糧彈不繼,顯然已是甕中之鱉。是堅守城池還是棄城他奔,這才是俠女需要考慮的問題呀。”
江樺的話如一盆冷水澆在周鳳英頭上,令她原本輕快的臉上瞬間烏雲密佈。
周鳳英猶豫了片刻,說:“明眼人都知道這次起義要失敗,我豈能假裝不知。大敵當前,小刀會里閩幫和粵幫仍然爭鬥不已。劉麗川雖是首領,也難以約束底下的會眾,只不過堅持一天是一天罷了。”
陳城說:“俠女是青浦人,識見不是那些閩粵籍的會眾所能比的。魔都關稅收入關係清廷命脈,清軍志在必得,小刀會是守不住的。俠女威名遠播,何不勸說大家棄守魔都縣城,或投奔太平軍,或轉戰清廷防禦薄弱之地,或佔山為王。這都是出路,也是我的肺腑之言,請俠女認真考慮。”
周鳳英流了淚,更顯得嬌楚動人,說:“劉麗川本就想與太平軍聯絡,所以起義後使用太平天國年號,又派遣使者晉見天王洪秀全。但天王不僅不派軍隊支援,連派遣官吏主持魔都大局都不肯,反而指責我們不敬拜上帝。”
陳城嘆了口氣,說:“天國內患未平,不便出兵相助。但眼下太平軍勢大,連我們火軍都託庇在太平軍名下。只要小刀會肯率眾歸附,太平軍樂於坐收會眾,不會不接納的。至於敬拜上帝,只是一些託詞。只要小刀會嚴厲約束軍紀,形成較強的戰鬥力,太平天國歡迎還來不及呢,怎麼可能拒絕呢?”
周鳳悽愴地說:“問題就出在這裡。如果小刀會能像火軍那樣擁有先進的武器,軍紀嚴明,又豈有現在的困局?又豈會受到太平軍的輕視?現在眾頭領意見不一,有要堅守的,有要投奔太平軍的,有要分財散夥的,劉麗川也不能約束大家。”
江樺說:“俠女還是早作打算吧,不要和小刀會捆在一起等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清朝已有亡國之象,俠女只要堅持下來,定能親眼看到清朝滅亡的一天。”
周鳳英苦笑著說:“我們天地會講究患難與共,同生共死。只要劉麗川堅持死守魔都,自當戰至一兵一卒。我又豈能貪生怕死,留給世人笑話?天地會會眾遍佈四海,魔都的會眾死難,會有其他地方的會眾繼續起事。我雖死,而志氣不滅,就會激勵更多的會眾投入反清復明大業,也可謂死得其所了。”
她的話雖有些迂執,卻也令人肅然起敬。
陳城只好說:“俠女的話令我等起敬,也令我等汗顏。假若以後小刀會不幸失敗,俠女又無路可去,徑可到銅陵來找我,我們一定熱烈歡迎。”
周鳳英輕輕點頭,眼含熱淚拜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