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鄴京的大街繁華喧鬧,人流不息,雲開在一家藥店門口臺階上百無聊賴的坐著,來往的人都看她奇怪,這小姑娘長的漂亮,二月還是著夾襖的時候,她卻穿著一件不合時令的輕薄紗衣,腳蹬一雙青色雲錦鞋,打扮的不倫不類的竟也不怕冷。雲開被行人盯著,不免有些緊張。兩個時辰前,她那不正經的師傅,帶著他在山林裡刨了好半天,挖了一大包珍貴的藥材,人參,活血草,石斛……俱是珍貴稀缺的草藥,又駕雲落在鄴京城中一處小巷。方才師傅進藥店去賣藥材,她不想進去便在門口等他,誰知道被來往的行人盯得不甚自在,那行人盯著她,她也看著別人,圍觀的行人越來越多,場面一時十分尷尬。
雲開正在心裡吐槽這師傅還不出來,頻華就美滋滋拎著一袋金珠出來了。她趕緊跑到師傅身後躲好,頻華驅散行人左手牽住小徒弟,右手瀟灑的一甩衣袍。
“走,師傅帶你買新衣服去!”
成衣店裡,掌櫃的見來人風姿俊朗,氣度不凡,帶的小姑娘又生的好,一時拿不準他們的關係,只好讓小二殷勤的招呼著,搬來大批衣物綢緞供他們挑選。
頻華一向只會打扮自已,卻從未替小姑娘挑過衣裳,一時也犯了難,雲開初到人間畏手畏腳,連試了幾件衣服頻華都搖頭,臉上已經有些怒氣,又試了一件紅襖,眼見頻華又搖頭,氣的她將衣服三下五除二脫下來扔在地上,賭氣轉身就要走。
頻華無奈拉住她,小姑娘委屈的眼淚汪汪。正僵持間,方才進店的一位夫人看不下去,走上前來調解。那夫人衣裳華貴,眉眼溫和大氣,氣質極佳,帶了兩個隨身丫頭。雲開一見她就挪不開眼,夫人的一雙眼睛,有些像她的孃親宋氏。她還記得孃親溫柔的眼神。
夫人拉過雲開,一邊責備頻華不懂女兒情態,一邊拿了手帕替她擦眼淚。
“這位公子,恐怕是頭一次帶小姑娘上街吧,即是替她採買衣物,想必男女有別多有不便,不若我替她挑一挑,替公子解了這燃眉之急可好?”
頻華連連點道謝,小二端了茶水來他坐下吃茶,夫人帶著雲開進了裡間試衣。
鋪子裡天南海北的名貴面料不少,女孩兒家的成衣卻不多,城中的富貴人家都是買了布料請裁縫量體裁衣。夫人品味不俗,挑挑揀揀倒也從裡到外挑出一身衣服,雲開目不轉睛的看著她挑衣服,心裡思緒萬千。
青色羅裙搭了一件水綠的外袍,衣服的邊鑲了雪白的兔毛,剛好配了她腳上的雲錦鞋子。
換好了衣裳,夫人又要丫鬟替她梳頭,大祁如今流行清雅端莊的風格,嫵媚慵懶的的樣式反倒時興。
小丫鬟執木梳要替她攏頭髮,怎麼都解不開她發上的藤環,雲開伸手一抹,如水的長髮瞬間披散下來,小丫鬟驚奇不已。
那丫鬟手藝極好,替她梳了個時下小姑娘最常梳的圓鬢,滿頭長髮一半盤起一半披散,夫人剛好買了一隻流蘇銀簪,就手拿來給她簪上。
打扮妥當,雲開瞬時像變了個人,一身衣裳襯得她清新透出三分靈氣,鬢邊銀花流蘇輕搖,一雙大眼睛忽閃忽閃的,白淨妍麗的面龐粉黛未施卻更顯清新可愛,看的夫人和丫鬟都忍不住驚歎。
頻華等了好一會兒,才見夫人牽著她出來,見到雲開一時不免驚豔。自家徒弟雖身量未成,卻是個美人胚子。
夫人十分滿意心情甚好,打趣頻華。“公子,如何?”
頻華拱手行了個禮,想了想從袖中掏出個錦囊和一顆金珠遞給夫人。
“今日勞煩夫人替我這徒兒梳妝打扮,在下無以為報,這錦囊送與夫人,且祝夫人子嗣綿長,福壽安康。”
夫人命丫鬟接了錦囊卻不收金珠,笑著說,“我與這孩子有緣,這銀簪就當是我送與這孩子的見面禮,公子不必客氣,今借公子吉言,天色不早,先行告辭。”
雲開有些不捨,牽了她的衣袖不撒手。“好孩子,你叫什麼?”夫人蹲下來摸摸她的小臉,雲開伸手抱住她,一時引得夫人有些驚訝,隨即伸手回抱住她。
“雲開,莊雲開。”懷抱溫暖,雲開捨不得放手。
“好名字,守得雲開見月明,將來長大必定是個美人,你我有緣分,自有再見之時。”夫人摸摸她的頭,一臉慈愛。
成衣鋪子門口,雲開戀戀不捨的看著夫人的軟轎離開。直到看不見了,這才低下頭沉默不語。
“那夫人替你挑衣梳妝,師傅圓她一個心願,也算是謝過她。”頻華牽起她向街頭走去,邊走邊豪情萬丈的說:“走!帶你吃飯去!”
鄴京城的朱戊街上,街頭有家賣魚湯麵的麵攤兒,魚湯麵湯鮮味美又實惠,擺攤兒的是位姓宋的大姐,為人熱情爽朗,做事幹淨利落,熟識的客人都管她叫宋姐。攤前,頻華和宋姐熟絡的打了招呼。“宋姐,好久不見啊,近來可好?”宋氏有些驚喜,抬手撫平耳邊碎髮笑著回他。
“公子稀客,我好著呢,你可是好久沒來了。孩他爹的病多虧了你的藥,如今已經大好了。這小姑娘是誰呀?”
早幾年頻華在人間,偶遇宋姐帶著孩子和丈夫在路邊乞討,她的丈夫傷了腿腳,來鄴京求醫,不想盤纏用盡又舉目無親,頻華給她丈夫治了腿疾,又給了些銀子,夫妻俱是勤勞樸實的人,帶著孩子在鄴京紮根下來,在街頭擺了個攤賣魚湯麵為生,自此將頻華當成恩人。
頻華點頭,“唔,這是我徒弟。宋姐,要兩碗麵!”小攤只有兩張小桌,頻華牽著雲開落座。
“好嘞,今日的面我請你吃,可別同我客氣啦!”宋姐說完便去煮麵。
雲開情緒低沉,頻華問她。“從剛才在成衣鋪子就不高興,是為何?”
雲開低吸了吸鼻子。“今日替我挑衣服的那位夫人,她的眼睛很像我娘,可是我就算我回來了,也見不到她了,很多年前,我眼睜睜看著娘和爹爹踏上奈何橋,明知道他們已經轉世投胎,再無相見的可能,可還是很想念他們,我於這人間真的是舉目無親了。”
眼淚滴落在她的手背,她往衣服上擦一擦,又伸手捂住臉哭出來。
“不要哭,爹孃不在了,現在有師傅,要向前看!”頻華有些心疼,取出一條手帕替她擦臉。恰好宋姐煮好面端過來,看到雲開哭的傷心,忍不住開口。
“公子,這麼漂亮的小姑娘,你惹哭她做什麼?”
頻華一臉無辜。“不是我呀!”
宋姐坐下,在衣襟上擦了擦手,輕輕把雲開摟進懷裡哄她,雲開抱著她,越發哭的傷心。
宋姐耐心哄她,替她擦眼淚。“丫頭,這世上沒有什麼過不去的坎,若是遇到很難的事情,也要認真吃飯睡覺,勇敢的一步一步的走下去。嚐嚐嬸嬸煮的面好不好?魚湯麵再過一會兒涼了就不好吃啦!”
擦乾了眼淚,雲開揉了揉發紅的鼻尖,拉過麵碗。魚湯麵的麵條瑩潤纖長,濃郁的湯底用魚骨熬製,撒了紅亮的辣椒油和蔥花,香氣撲鼻,宋姐還特意替他們臥了蛋,加了雙倍的魚片。雲開用筷子夾起面吃了一口,沉寂百餘年的味蕾被熱騰騰的食物喚醒,心中由五味雜陳變成一腔熱淚盈眶的感動。剛止住的眼淚又掉下來,大顆大顆的滴進碗裡,她一邊嗚咽的哭一邊狼吞虎嚥的吃著面,一旁的宋姐看著她忍不住的心疼,紅了眼睛偷偷擦著眼淚,這孩子應該吃了許多苦吧。
一碗麵很快見底,頻華默默把自已的推到她面前,雲開又開始吃第二碗。
頻華叮囑宋姐,“宋姐,還要一碗!”
宋姐一邊擦淚一邊答應。“好好,丫頭慢慢吃不著急啊,我這就去煮,今天想吃多少都管夠啊!”
宋姐怕她吃太急,勸她慢點吃,還不忘嘴上埋怨頻華,定是平時沒有讓她吃飽飯,看把孩子餓的。不過這小姑娘胃口挺好,待吃到第五碗的時候,宋姐就開始擔心她撐到,路過的路人看這小姑娘狼吞虎嚥,也圍過來看熱鬧。頻華在一邊目瞪口呆,,這得挖許多藥材才能養得起了!
雲開吃了八碗麵,還是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不好意思再吃這才停下筷子,頻華掏出另一條帕子囫圇替她擦嘴,雲開悄悄的問他。“師傅,我是不是吃太多了?”
頻華十分認真的對她說,“你吃的不多,你再多吃一些,師傅也養得起你,大可不必擔心。”
吃完了面,師徒二人同宋姐告別,宋姐送他們離開不忘招呼雲開,“丫頭,你下次要是餓了,還來我這吃麵,師傅若是欺負你就跟我說,我替你說他。”
雲開展顏一笑謝過宋姐,看著師徒二人牽著手迎著日頭慢慢遠去,這才開始收拾桌上的碗筷,收到一半發現碗中放了顆金珠,抬眼望去街角已經沒有身影,無奈的嘆了口氣,不過幾碗麵,這一顆金珠抵得上她擺攤半年賺的錢了。
朱茂街上人來人往,攤販叫賣絡繹不絕,雲開看的新奇,這街上的風貌未曾大改,處處留著百餘年前記憶裡的樣子,那樣的熱鬧繁華,永遠透著人間的煙火氣。
頻華一副好皮相,只簡單掩蓋了周身氣息,路過的姑娘有許多同他暗送秋波,他回以微笑,惹得姑娘們羞紅了臉,更有膽大的,跑到面前往他手裡塞一封手帕。雲開拽了師傅衣角滿臉不悅的走過去。一路上買了糖人又要糖葫蘆,吃了酥餅又要炸豆腐,頻華有求必應,看著她開心的樣子也很高興,私心覺得傻徒弟真是很容易滿足。
師徒二人買了一大堆東西,幾乎快要抱不下,頻華尋了個僻靜的角落,拿出個精緻的荷包給雲開繫上。
“徒兒,這袋子是掌管織物的神女螺祖所制,其中空間很可容納許多東西,你買的東西太多為師抱不動了,悄悄裝進去罷,這寶貝莫要讓人看見了,不然會給你搶走的……”
師徒二人輕裝簡從,一路順著大街逛不知不覺走到了松茂街。雲開在街上停下,百年前的她家的舊宅,如今已經被拆掉建了座茶樓,她盯著那樓,頻華見她方才還開開心心的,這會又沉默起來。知道這必然是故地,問她可要進去看看,雲開搖了搖頭,拉起他轉身就走。
逛到暮色四合,尋了間客棧住下,店小二伶俐通透,特意尋了間有軟榻的給他們。
屋子臨街,雲開趴在窗戶上看路上打著燈籠夜行的人,頻華嫌棄客棧的杯盞粗陋,從乾坤袋中掏出茶具來,就著燈火煮茶。明前龍井茶香清新,雲開被茶香吸引,從視窗回來在桌前坐下看師傅泡茶。
長夜漫漫,燈火闌珊。泡好了茶,頻華遞了一盞給雲開。她淺淺的啜了一口,茶香悠長,入口回甘,心都跟著靜下來。
師徒二人沉默不語,喝完了茶,頻華催著雲開洗漱去床上睡覺,他躺在軟榻上閉目養神。
雲開翻來覆去的睡不著,就著燈火偷偷的看師傅,頻華仰面躺在軟榻上閉目養神,以手臂做枕,鼻樑高挺,眉宇俊秀,纖長的睫毛如鴉羽一般,衣衫鋪落在榻上,本就是風光霽月的人,燈火昏黃李比白日更多了三分溫柔。
“看什麼,快睡覺!”
榻上的人依舊閉著眼,打了個響指,油燈瞬間應聲而滅,室內陷入一片黑暗,唯有清亮的月光透過窗照進屋中,在地上投下一片影子。
月色如水,她嘆了口氣,慢慢閉上眼睛。